青云宗，雜役院。

天色是那種永遠也洗不干凈的灰蒙蒙，像一塊巨大的、沾滿油污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屋舍和忙碌的人影之上。

空氣里彌漫著汗水的酸餿味、劣質柴火燃燒的嗆人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來自后山靈獸糞便的獨特芬芳。

陳默，就是這灰暗畫卷里最不起眼的一筆。

他瘦得有些脫相，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褂，正吃力地拖著一捆比他腰還粗的濕柴，往灶房的方向挪。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虛又飄，胸口悶得發慌，喉嚨里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味揮之不去。

這具身體的原主，大概就是活活累死的。

而他，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剛拿到心儀公司offer的倒霉蛋，一睜眼就繼承了這份“福報”——修真界最底層的雜役弟子。

沒有靈根，或者說靈根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在這個偉力歸于自身的世界，等同于被判了****，還是那種永無減刑希望的苦役。

夢想？

仙緣？

長生？

陳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那些玩意兒距離他，比地球到火星還遙遠。

他現在唯一的夢想，就是今天能少挨管事幾鞭子，晚上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里，能多幾粒米。

“磨蹭什么呢！

沒吃飯啊！

這點柴火要搬到天黑嗎？”

一聲尖銳的呵斥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是雜役管事趙麻子，一張麻子臉因為常年刻薄而顯得格外扭曲。

他叉著腰站在不遠處，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陳默臉上。

陳默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可身體實在不爭氣，腳下一軟，一個趔趄，那捆沉重的濕柴差點脫手。

他死死抱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才勉強穩住身形。

“廢物！

連捆柴都抱不穩，要你有什么用！”

趙麻子罵罵咧咧，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飾。

旁邊幾個同樣搬運東西的雜役，有的投來麻木的目光，有的則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在這個地方，踩低捧高是生存本能，陳默這種新來的、一看就體弱多病的，天然就是被踩的對象。

陳默低著頭，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拖著那捆該死的柴火繼續往前挪。

胸口那股悶氣堵得他幾乎要爆炸，憋屈、憤怒、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

***，穿越就穿越吧，給個廢柴開局也認了，好歹給個金手指啊！

系統呢？

老爺爺呢？

再不濟給個隨身空間種田也行啊！

什么都沒有！

只有干不完的活和挨不完的罵！

就在他內心瘋狂吐槽，怨念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時候，眼角余光瞥見一個人影正趾高氣揚地從內院方向走來。

來人一身嶄新的青色外門弟子服飾，腰間掛著一塊象征身份的玉牌，昂著頭，鼻孔幾乎要翹到天上去。

手里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粗糙的瓷瓶，里面裝著幾顆圓滾滾、散發著微弱藥香的丹藥——下品聚氣丹。

對陳默這樣的雜役來說，這就是遙不可及的寶貝，是外門弟子才能享用的修煉資源。

是林峰。

一個剛晉升外門沒多久，就恨不得把“老子**”西個字刻在臉上的家伙。

平時在雜役院這邊晃悠，最喜歡的就是享受雜役們敬畏羨慕的目光。

林峰顯然也看到了陳默，以及他那副狼狽不堪拖著柴火的樣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故意放慢了腳步，像是欣賞什么有趣的風景。

“喲，這不是咱們雜役院的‘病秧子’嗎？”

林峰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腔調，刺耳得很，“怎么，還沒累死呢？

嘖嘖，瞧瞧你這副樣子，連捆柴都搬不動，活著也是浪費宗門的糧食。”

陳默沒理他，只想快點把這捆柴弄到地方，遠離這個**。

可林峰似乎覺得被無視了，很沒面子。

他眉頭一皺，快走兩步，擋在了陳默前面，故意用身體撞了一下那捆濕柴。

“跟你說話呢！

聾了？”

林峰的聲音帶著威脅。

陳默本就重心不穩，被這一撞，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猛地一晃，抱著柴火的手一松——“嘩啦！”

那捆沉重的濕柴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更要命的是，陳默因為慣性，整個人也向前撲倒，慌亂中手臂下意識地揮舞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

他揮舞的手臂，不偏不倚，正好掃中了林峰那只捧著丹藥瓶的手！

瓷瓶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然后狠狠摔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

“哐啷！”

瓷瓶西分五裂。

里面那幾顆圓潤的下品聚氣丹，如同幾顆失去了光澤的泥丸，滾落在骯臟的泥水里，沾滿了塵土和碎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默趴在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他呆呆地看著那幾顆滾在泥里的丹藥，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這是他腦子里唯一的念頭。

林峰臉上的譏諷和得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驚愕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轟然炸開，化為滔天的暴怒！

他的眼睛瞬間充血，變得赤紅，額頭青筋暴跳，五官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那幾顆丹藥，是他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兌換來的！

是他沖擊煉氣二層的希望！

“你！

找！

死！”

林峰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他根本沒有任何猶豫，抬腳就朝著趴在地上的陳默狠狠踹去！

砰！

沉重的靴底狠狠印在陳默的側腰。

劇痛！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炸開，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這一腳踹得移了位。

陳默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像一只被煮熟的蝦米。

泥水嗆進他的口鼻，窒息感和疼痛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廢物！

垃圾！

你賠我的丹藥！

你拿什么賠！”

林峰狀若瘋魔，一邊咆哮著，一邊又抬起腳，準備再次踹下。

周圍一片死寂。

趙麻子和其他雜役都噤若寒蟬，沒人敢上前勸阻一個暴怒的外門弟子。

他們看向陳默的目光，充滿了憐憫，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陳默蜷縮在冰冷的泥水里，劇痛撕扯著他的神經，但更讓他窒息的是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絕望和屈辱。

為什么？

憑什么？

就因為他是最底層的雜役，就可以被隨意踐踏？

連幾顆最低級的丹藥都比他的命值錢？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那股憋屈的怒火，那股對命運不公的怨恨，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瘋狂，在他胸腔里左沖右突，找不到出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撐爆！

他不甘心！

他不想就這么像條野狗一樣被人打死在這泥地里！

這股強烈到極致的負面情緒，如同火山噴發前的最后積蓄，在他靈魂深處瘋狂咆哮、沖撞！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最深處響起：檢測到高強度、高純度負面精神能量波動……能量源鎖定……符合綁定標準……負能量收集系統……啟動……綁定中……10%……50%……100%……綁定成功！

檢測到宿主遭受外部物理沖擊，與綁定瞬間產生的精神能量產生特殊共振……能量轉化中……獲得能量補償：來自林峰的負面情緒值 +88！

隨著這最后一句提示音落下，陳默感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瞬間從大腦深處涌出，迅速流遍全身。

腰腹間那撕裂般的劇痛，在這股清涼感的沖刷下，竟然奇跡般地減輕了大半！

雖然依舊疼痛難忍，但至少不再是那種讓他意識模糊的致命痛楚。

更重要的是，那股幾乎要將他逼瘋的憋屈、憤怒和絕望，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隨著那股清涼感的流淌，迅速平復、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個半透明的、極其簡潔的藍色光屏，如同投影般，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光屏最上方，一行小字：宿主：陳默當前境界：凡人（未入煉體）負能量點：88下方，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像是一個簡陋的貨架，上面孤零零地陳列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個粗糙的陶土小瓶，圖標下面標注著：一品鍛體液功效：伐毛洗髓，強健筋骨，助凡人踏入煉體門檻。

價格：500負能量點右邊則是一卷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獸皮卷軸：基礎吐納術·簡（低級）功效：引導天地靈氣入體，進行最基礎的周天運轉。

（注：效率低下，僅適用于無靈根或偽靈根者。

）價格：300負能量點陳默趴在地上，泥水糊了一臉，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個只有他能看到的藍色光屏，盯著那“88”點的數字，盯著那價值500點的鍛體液和價值300點的吐納術。

林峰的咆哮還在耳邊回蕩，充滿了暴戾和殺意：“……廢物！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打斷你的腿！

讓你知道……”陳默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泥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滑過他的臉頰，但他那雙原本因為痛苦和絕望而黯淡無光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發現了新**的光芒，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一種……找到了人生奮斗方向的奇異光彩。

他咧開嘴，沾著泥水的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森白。

他看著暴跳如雷、恨不得生撕了他的林峰，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像是在看一座閃閃發光的……金礦？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賤兮兮”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著腰腹間殘留的疼痛，以及腦海中那代表著“88點”的清晰數字。

然后，他對著怒火沖天的林峰，努力擠出一個在對方看來絕對是挑釁和不知死活的笑容，用一種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位林師兄……你好像……很生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