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節一:子時尸叩,太素脈驚子時三刻。
天地如墨。
永寧城沉入死寂,白日里的喧囂與煙火氣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噬殆盡。
唯有更夫那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像垂死之人的**,在空曠的街巷間游蕩,旋即被更深的寂靜淹沒。
厚重的烏云如同浸透了臟污棉絮的巨毯,嚴嚴實實地覆蓋著蒼穹,吝嗇地漏下幾縷慘淡的月華,勉強勾勒出城西“回春堂”那飽經風霜、漆皮剝落大半的匾額輪廓。
匾額下方,兩盞褪色的素紙燈籠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搖曳不定,昏黃的光暈如同垂死螢火,非但未能帶來暖意,反而將門楣下的陰影拉扯得更加扭曲詭*,仿佛隨時會有異物從中爬出。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混合著刺鼻的、鐵銹般的濃重血腥氣,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緊閉的門板縫隙、窗欞格眼中鉆了進來。
這氣味霸道而粘稠,帶著腐肉在夏日悶罐中發酵的甜膩腥臊,混雜著新鮮內臟破裂的溫熱鐵銹味,絕非尋常刀劍創傷所能產生。
它迅速侵蝕著藥堂內原本清苦微辛的空氣,粘附在每一味懸掛風干的草藥上——陳皮、當歸、白芷、艾葉——讓它們清苦的本味變得****,甚至那厚重的紫檀木藥柜,也仿佛被這氣息浸透,散發出一種陳年血漬般的沉悶。
“掌…掌柜的!
不…不好了!
鬼…鬼啊!”
少年藥童阿聲那帶著哭腔、瀕臨崩潰的尖叫聲,如同淬了冰的利錐,驟然撕裂了死寂。
他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摜倒,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破布偶,狼狽不堪地跌撞在巨大的紫檀木藥柜之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手中那根用來搗藥的沉重黃銅藥桿脫手飛出,“哐當——啷啷啷——”一聲巨響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板上,沉悶的回響在空曠高闊的藥堂里反復激蕩、疊加,如同砸開了一壇塵封百年、早己凝固發黑的粘稠血酒。
藥桿翻滾著,最終停在門檻附近一道被月光切割出的、狹長慘白的光影里,像一條僵死的蛇,映照著少年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煞白的臉。
藥柜深處,那片被懸掛的草藥和層層抽屜陰影完全吞噬的角落,一道枯瘦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紋絲不動。
唯有他枯骨般的左手,此刻正以一種與其瘦弱外形極不相符的恐怖力量,如同鐵鑄般死死扣住了那根碗口粗的硬木門栓。
那只手蒼白得毫無血色,皮膚緊貼著嶙峋的指骨和腕骨,虬結凸起的青紫色經絡在薄皮下蜿蜒盤踞,如同干涸龜裂的河床下暴露出的千年老樹根,充滿了衰敗與力量交織的矛盾感。
而此刻,他左手腕內側,一道常人難以察覺、細若游絲的青色脈線——“太素脈”,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頻率瘋狂搏動!
突!
突!
突!
突突突!
每一次搏動都像一柄裹挾著冰寒煞氣的無形重錘,狠狠擂擊在他自己的骨骼與臟腑之上,帶來一陣陣深入骨髓、首沖泥丸的劇痛與麻痹!
這痛楚并非來自皮肉,而是源自生命本源被強行撼動的警示!
素微那隱于黑暗中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冰冷的記憶碎片如同淬毒的冰棱,瞬間刺穿他強行維持的平靜!
昨夜!
丑時!
同樣死寂的深夜,同樣被濃重血腥包裹!
正是門外這個“東西”!
被兩個面無人色的腳夫用一塊破舊門板抬來,氣息奄奄,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中撈出。
胸腹之間,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爪痕斜貫而過,幾乎撕裂了肺腑!
那爪痕邊緣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散發著與此刻門外如出一轍的**腥甜!
素微當時三指搭上其腕,屏息凝神,指尖下的脈象在沉取之下,竟是——崔嵬連三五,星隔命難續!
《黃帝內經·素問》所載“十絕脈”之首!
脈象如孤峰絕壁般險峻高絕,首沖寸關,卻又在細微處三**調,急促零亂,如寒夜星辰被狂風吹散,彼此隔絕,氣息欲斷未斷,生機渺茫如風中殘燭!
此脈一出,非藥石可醫,非針砭能救,乃是閻羅親筆勾畫的索命符!
素微當時便斷言,聲音冷硬如鐵:“三更咽氣,五更必僵,神仙難渡!”
隨即吩咐阿聲取來三錢朱砂、七粒生雞子黃,混合烈酒灌下,非為救命,只為暫鎮其魂,使其走時少些痛苦,并囑咐腳夫天亮前務必將其抬離,尋地掩埋,遠離人煙。
可此刻……這沉重的、帶著粘稠液體拖拽聲的撞擊……一聲比一聲猛烈!
一聲比一聲急促!
如同瀕死巨獸的瘋狂掙扎!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擊,都讓厚重的杉木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門軸在巨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門栓劇烈震顫,簌簌落下陳年的木屑粉塵。
整個門框都在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連同墻壁一起被撞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