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入夏。
香江,九龍城寨。
飛機引擎無情的轟鳴,如同貼著脊梁骨碾過,從頭頂極低的高度轟炸而下,拖著長長的尾音,迤邐著撲向墨染的夜空。
每一次掠過,都震得這片土地上密集的樓宇簌簌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然而,這來自鋼鐵巨鳥的壓迫,絲毫未能壓制腳下這片土地的躁動。
大地之上,燈火如晝,人聲鼎沸。
狹窄的街巷里,人流摩肩接踵,汗味、油煙味、劣質香水味混雜著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蒸騰彌漫。
自行車過路鈴聲,錄像廳放映聲,與一首闖蕩的叫賣聲,匯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嘈雜樂章。
這里是香江繁華肌體上一塊頑固的暗瘡,是法外之地,是混亂的淵藪,正因如此,它才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畸形的、異乎尋常的熱鬧與喧囂。
數十棟形銷骨立的危樓,如同被遺棄的巨人骸骨,扭曲地環抱在一起,彼此依靠,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令人窒息,抬頭望去,只見一線污濁的天空,星光被徹底隔絕在外。
無數雜亂無章的電線蛛網般在樓宇間肆意交織、纏繞、垂落,構成一幅充滿末世感的詭異圖騰。
壓抑,無處不在的壓抑,迫使生活其中的人們只能埋頭,在污穢與擁擠的縫隙里喘息。
污水在坑洼不平的地面肆意橫流,反射著霓虹燈和昏暗路燈的破碎光影。
肥碩的老鼠目中無人地在陰影里穿梭,發出窸窣的聲響。
更陰暗的角落,人類**物的惡臭頑固地盤踞著,不經意間向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鼻孔里鉆,無聲地昭示著這里的粗糲與不堪。
這里,是罪惡的天然溫床,是**的庇護所,更是無數窮困潦倒、走投無路者賴以茍延殘喘的末日遺跡。
故事,便在這污濁與生機的交織中,悄然撕裂了帷幕。
“陳醫生!”
一聲帶著本地腔調的呼喚,穿過門口喧鬧的夜市聲,擠進了這間逼仄昏黃的小屋。
“請進!”
聽到招呼,陳雄心從桌前抬起頭,順手將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取下,隨意搭在桌邊。
他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干脆,響亮而清晰。
門口,一個面色僵白、約莫三十多歲的男人佝僂著腰,抱著小腹,動作局促地挪了進來。
他額角沁著虛汗,嘴唇沒什么血色,眼神里透著難受和煩躁。
“吃壞肚子了?”
陳雄心目光掃過對方捂著肚子的手,語氣似陳述而非疑問。
在這城寨,這幾乎是最常見的病癥之一。
“嗯,全怪齙牙芬!”
男人齜牙咧嘴,帶著幾分遷怒,“回頭非得找她算賬不可!
陳醫生,快,先幫我開點止瀉藥頂頂……”來人沒心思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支撐在面前的桌面上,身體的重心似乎都壓在了那條胳膊上,腰依舊佝僂著。
“都是街坊鄰居,城寨環境本就臟亂,你自己吃海鮮生冷不忌,怪得了誰乜!”
陳雄心語重心長,話語間透出對這位老主顧生活習慣的熟稔。
他站起身,動作利落地走到身后那個空蕩蕩的玻璃立柜前,熟練地打開一扇柜門,從為數不多藥罐中取了一罐。
“她做生意耶!
我看她就是不爽!”
病人似乎被陳雄心的話刺了一下,腹部的絞痛暫時被一股莫名的憤懣壓過,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人那么丑,腿那么長,比男人都高,整天兇著臉,看誰都像欠她八萬塊!”
發泄完,他像是才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又順口客氣地補了一句:“哪像陳醫生你,靚仔又好心腸!
菩薩心腸啊!”
陳雄心搖搖頭,對這種惡意的容貌遷怒和生硬的奉承不予置評。
他旋開塑料藥瓶蓋,手指靈巧地數出幾顆白色藥片,用一張備好的紙袋熟練地包成一個小紙包,遞到病人面前。
“少說點怪話,多喝點干凈水。
記住,每天兩次,每次一粒。
吃完了要是還沒好,或者更嚴重了,趕緊再過來。”
“嗯嗯,知道了,多謝陳醫生。”
病人接過藥包,迫不及待地打開,捏出一粒干咽了下去,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把剩下的藥小心地塞進上衣口袋。
自以疼痛稍緩,心思又活絡起來,眼神在陳雄心臉上轉了兩圈,帶著點試探的笑意:“對了陳醫生,過兩天我家女仔放假,有沒有時間勞煩你給她補補功課?
她馬上要中學畢業考了……你說你游水過來也快一個月了吧?
馮伯也真是的,光顧著給你找地方落腳,也不想著給你介紹條女?
年紀輕輕,難道不要傳宗接代的么?”
話題跳躍之快,邏輯之混亂,果然符合他“病人”的身份。
陳雄心將藥罐旋好,放回柜子原位,轉身坐回自己的藤椅,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自嘲的笑容:“你看我這么正,像是吃不到豆腐的人么?”
他故意用了個市井俚語,隨即正色道:“多謝關照,診金港紙二十塊。”
“嘿嘿,都說陳醫生醫術高明,今天這藥一吃,至少省下三十塊看大醫生的錢!
等我回頭在檔口贏了錢,請你吃鮑魚!”
病人倒很爽快,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零錢,數出二十塊放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又打了個招呼,便捂著似乎舒服了些的肚子,匯入了門外喧鬧的人流。
陳雄心起身,跟著走到門口,算是送客。
他倚著門框,目光掃過眼前這條永遠擁擠嘈雜的狹窄“馬路”——它更像是一條被兩側危樓擠壓出來的縫隙。
形形**的人影在昏黃或霓虹的燈光下晃動,神色匆忙或麻木。
他看了一會兒,側身朝著不遠處一個亮著白熾燈泡、煙氣繚繞的食檔走過去。
那是齙牙芬的海鮮排檔。
“雄心哥!
過來坐啊!
食宵夜咩?”
齙牙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走近的陳雄心。
她正拿著油膩的食單招呼客人,嘴里還叼著一根用來記菜名的鉛筆。
見到陳雄心,她眼神倏地一亮,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暫時撇下旁邊的食客,急忙迎上來兩步打招呼。
陳雄心在她檔口前站定,目光快速掃過檔口里浸泡在冰塊上的生蠔、血蚶和旁邊幾盆顏色可疑的“生腌”海鮮。
他微微蹙眉,聲調不高,但清晰地傳入齙牙芬耳中:“阿芬,你那些生蠔、生腌,是不是又沒處理干凈?
剛才又有人吃壞肚子,跑我那里開藥去了。”
原來剛才那位病人的“生意”,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齙牙芬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化開,帶著點滿不在乎的潑辣勁兒。
她非但沒否認,反而身體往前湊近,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八卦的興奮問:“哪個倒霉催的***這么沒口福?”
說話間,一股混合著蒜蓉、辣椒和海鮮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還能有誰?
最愛貪你那口的‘生腌’咯。”
陳雄心朝剛才病人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卻發現齙牙芬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借著說話的機會,悄然又向他靠近了半步,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一股更濃烈的油煙和腥氣汗味襲來。
陳雄心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同時伸出食指,帶著點警告的意味,虛點在齙牙芬的肩膀上,輕輕用力將她推遠一些。
“喂,你離我遠點。”
“唉唉唉!”
齙牙芬夸張地叫起來,臉上卻依舊是嘻嘻哈哈的笑容,沒有半分扭捏羞澀,反而像被撩撥起了興致,越發向前擠,“點我啊?
雄心哥,你再點,手指頭就要碰到我**了喔~……”陳雄心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么,卻被她這首白潑辣的攻勢堵得一時語塞。
跟城寨里這些摸爬滾打慣了的“地頭蛇”打交道,他這個初來乍到、皮相又過于出眾的外來者,終究還是嫩了些。
像齙牙芬這種在男人堆里拋頭露面討生活的女人,膽子大得很,敢撩敢鬧,你越是表現得拘謹退縮,她反而越容易得寸進尺,把你當成可以隨意調笑的“嫩豆腐”。
“我承認,”陳雄心深吸一口氣,臉上故意擺出一點挑剔和刻薄的神情,略微停頓后,狠心說道,“我對你這副身材嘛……是有點興趣。
但你不先去整整你那口齙牙,我怎么下得了嘴?”
他照例的把話說絕,把路堵死。
在這龍蛇混雜的城寨里,眼饞他這副皮囊的人實在太多,男女老少都有。
他長得確實出眾,有同學說比金城武還頂。
可在這里,過分的吸引力就是禍端,一旦給人太多錯覺或可乘之機,后續的麻煩絕對會讓他煩躁不安。
“撲街!”
果然,齙牙芬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轉而燃起怒火。
她夾著食單的右手立刻攥成了拳頭,帶著一股風,毫不留情地一記砸在陳雄心結實的胸口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讓**整容去吧!”
砸完,她怒氣沖沖地甩下這句,頭也不抬,轉身就要走回檔口。
剛邁步,恰好遇到一個食客伸著腿擋在路中間,她抬腳就毫不客氣地踢了過去,“死開!
好狗不擋道!”
陳雄心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胸口,看著齙牙芬像只炸毛的母獅般沖對著那個無辜的食客罵罵咧咧,不由得松了口氣,趕緊轉身,匆匆離開這片隨時可能升級成更大沖突的是非之地。
他才懶得管這癡女接下來如何發飆。
別看他身高體健,真要論在這城寨底層摸爬滾打的經驗和狠勁,絕對比不上齙牙芬這種土生土長、潑辣剽悍的地頭蛇。
至于她打罵食客的風險?
在這無法無天的城寨里,只要對方不是社團里有名有姓的人物,這種沖突就是家常便飯。
誰吃定誰,全看誰更兇狠、更豁得出去臉面或者**更硬,結果也往往出人意料。
他三步并作兩步,火速回到了自己那個小小的“診所”。
說是診所,實在有些抬舉了。
它甚至不如隔壁那家賣甘蔗水和涼茶的冷飲店寬敞。
人家冷飲店好歹是一家三口都能吃住都在里面,支開的床鋪也比陳雄心睡覺的地方寬裕得多。
想想自己的“狗窩”——診所。
內部被一道洗得發白的舊布簾子勉強隔開。
簾子后面就是他安身立命的“臥室”:幾塊厚實的包裝紙板墊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上面鋪一張廉價的竹席,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別說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連個能轉身撒泡尿、安心吃口熱飯的角落都沒有。
所謂的“營業空間”,跟這“臥室”半斤八兩,大哥不說二哥,加起來也就十來個平方。
一張飽經滄桑的紅漆木桌子占據了絕大部分地方,上面簡單放著聽診器、血壓計、一些空藥瓶和包藥的紙袋,兩個一尺見方蓋起來的注射器消毒盒。
桌子旁邊只有一張爛面的藤椅,外加兩張給病人準備的舊藤凳,能落腳的過道,狹窄得不足三尺寬。
門口立著一個簡陋的手寫燈牌,白色的塑料底板上用紅色油漆工工整整地寫著“雄心診所”西個大字。
底下還有幾行小字:“專注疑難雜癥”、“小兒婦科尤絕”、“技真價實無欺”、“提供上門診療”。
項目倒是寫得挺齊全,充滿了江湖郎中的“自信”。
然而,燈牌上沒有,也不可能有的,是正規的“行醫執照”編號。
連同陳雄心本人,也是一個沒有合法身份、沒有本地行醫資格的“三無人員”。
陳雄心的穿越,來得極其意外,也極其不合時宜。
把他丟過來的那個“作者”顯然沒替他謀劃好降臨的時機。
1984年,香江**早己取消了“抵壘**”。
這意味著,無論偷渡者有沒有成功跑到市區,只要被抓住,一律遞解回內地。
陳雄心從2025年莫名其妙來到這里,至今快一個月了,連最基本的“落籍”身份都沒能解決,正規的行醫執照更是鏡花水月,無從談起。
幸好,他穿越前己經拿到資質,醫學知識與臨床經驗俱在,倒也不太擔心會出現小病治死人這種重大醫療事故。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香江雄心》,男女主角分別是陳雄趙志恒,作者“連心島的黑莓掌”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1984年,入夏。香江,九龍城寨。飛機引擎無情的轟鳴,如同貼著脊梁骨碾過,從頭頂極低的高度轟炸而下,拖著長長的尾音,迤邐著撲向墨染的夜空。每一次掠過,都震得這片土地上密集的樓宇簌簌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然而,這來自鋼鐵巨鳥的壓迫,絲毫未能壓制腳下這片土地的躁動。大地之上,燈火如晝,人聲鼎沸。狹窄的街巷里,人流摩肩接踵,汗味、油煙味、劣質香水味混雜著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蒸騰彌漫。自行車過路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