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劉二領著兩個小廝，推著一輛獨輪車進了院子。

他歪著嘴，瞥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林秀琴和她身邊的丫鬟小翠，眼神里全是輕蔑。

“行了，就倒這兒吧。”

劉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兩個小廝得了令，合力將獨輪車一掀，車上的東西“嘩啦”一聲全傾倒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黑色的碎塊滾了一地，揚起一陣嗆人的黑灰。

小翠氣得渾身發抖，往前沖了半步，嘴里喊道：“你們……你們太過分了！”

秀琴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

小翠急得眼圈都紅了，壓低聲音對秀琴說：“小姐！

您看他們給的是什么東西！

這都是些碎成渣的劣質炭，煙大得能熏死人！

而且就這么點，怎么夠過冬啊！

柳姨**身子……”秀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出聲。

她的心里沒有半點波瀾。

哭鬧？

沒用。

抱怨？

更沒用。

在前世的公司里，她見過太多只會抱怨卻拿不出解決方案的人，那些人永遠在底層。

想解決問題，就得找到對方的痛點，一擊致命。

劉二看著主仆二人的動靜，嗤笑了一聲。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調子說：“林姑娘，冬例的炭火送到了。

您可得收好了，這年頭物資金貴，丟了可就沒了。”

他身后的兩個小廝也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

秀琴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她松開小翠，邁步走了出去，徑首走向那堆黑色的東西。

她的動作很平靜，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她走到那堆碎炭前，蹲下身子。

冰冷的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一絲寒意，但她毫不在意。

她伸出手，開始在那堆黑色的碎塊里翻檢。

她的手指很白，跟黑色的炭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很快，她的指尖就沾染上了黑色的粉末。

小翠在后面看著，心疼又著急，卻不敢再出聲打擾。

劉二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

在他看來，這位懦弱的庶女小姐不過是在做最后的、無能的掙扎。

翻吧，翻出花來，這堆破爛也變不成銀絲炭。

秀琴的動作很慢，很有耐心。

她一塊一塊地拿起，又一塊一塊地放下。

她的心里在快速盤算。

數量只有正常份例的一半不到，質量是最差的煙煤，這都在預料之中。

但她覺得，對方的惡意應該不止于此。

如果只是單純的克扣，還不足以讓她一招制敵。

她需要一個更有力的武器。

突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東西，棱角分明。

找到了。

她心里想著，臉上卻不動聲色。

她繼續翻找，很快，又一個同樣的東西被她摸到了。

她站起身，轉過頭，看向還站在那兒看好戲的劉二。

“劉管事，勞駕你過來一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劉二皺了皺眉，不情愿地挪動腳步走了過來，嘴里嘟囔著：“干什么？

炭也給你了，還想怎么樣？

我可忙得很。”

秀琴沒有說話，只是當著他的面，緩緩地攤開了自己的右手手掌。

她的掌心里，除了黑色的炭灰，還靜靜地躺著兩根己經銹跡斑斑的鐵釘。

劉二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身后兩個小廝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這是什么？”

秀琴開口問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劉二的眼珠轉了轉，立刻換上了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揮揮手說：“哎呀，我還以為什么事呢。

炭是從大倉里拉出來的，里面有些雜物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姑娘，你把它們挑出來扔了不就行了。”

“雜物？”

秀琴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后輕輕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頭，首視著劉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劉管事，我讀書少，見識也短，你可別騙我。

這東西，好像叫鐵釘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劉二。

“我就是想問問劉管事，這鐵釘要是在爐子里燒紅了，萬一，我是說萬一，它‘砰’的一聲炸開，火星濺到我**被子上，或者引燃了窗戶上的簾子……你覺得會怎么樣？”

劉二的臉色開始變了。

秀琴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上：“這院子小，燒了也就燒了，反正也不值錢。

可但凡是失火，上報官府，這罪名叫‘走水’。

劉管事，這個罪名，你擔得起嗎？”

劉二的額角滲出了一絲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秀琴的目光更冷了。

“還是說，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

其實劉管事你和你的同伙，根本就是想用這炭火里的釘子，來公然謀害主子？

嗯？

要是這樣，那罪名可就更大了。”

“不……不敢！

林姑娘，您……您可千萬別胡說！”

劉二終于扛不住了，聲音都變了調，連連擺手，“我……我怎么敢呢！

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他身后的兩個小廝己經嚇得面無人色，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不敢？”

秀琴反問，“你不敢，那這釘子是自己長腿跑到炭里去的嗎？”

“這……這一定是……一定是裝炭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去的！

對！

就是不小心！”

劉二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好一個不小心。”

秀琴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她把手里的一枚釘子遞給小翠，讓她收好。

然后，她把另一枚釘子在劉二眼前晃了晃。

“劉管事，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現在立刻就去府里的管事處登記備案，****寫清楚，今日送來給我和我**冬例炭火，因內含鐵釘，不堪使用，有傷人縱火之風險，故無法接收。

然后請上面的大管家們定奪，該如何處置你，如何補發。

這枚釘子，就是證物。”

劉二的臉瞬間白得像紙一樣。

去登記備案？

那他的管事位置別想要了，不被打個半死扔出府都算祖上積德。

秀琴看著他的反應，繼續說出第二個選擇。

“第二，你現在、立刻、馬上，把你帶來的這些人，還有這車東西，原封不動地給我拉走。

然后，換成我們應得的那一份，足額足量，干干凈凈的銀絲炭。

今天之內，我必須看到。”

她停頓了一下，給了劉二一個喘息的機會。

然后，她用最輕的聲音，說出了最重的話。

“我這個人沒什么耐心，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一炷香之后，如果你還沒做出決定，或者我還沒看到干凈的炭，那我就只好帶著小翠，捧著這枚證據，親自去向父親大人，還有老太君她老人家問安了。

順便問問他們，這林府的規矩，是不是己經敗壞到這個地步了。”

“別！

千萬別！”

劉二聽到“老太君”三個字，魂都快嚇飛了。

他“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也顧不上面子了，對著秀琴連連作揖。

“林姑娘！

林三小姐！

我錯了！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是我該死！

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去驚動老太君！

我換！

我馬上就換！”

他手腳并用，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轉頭就沖著那兩個嚇傻了的小廝吼道：“還愣著干什么！

都是你們干的好事！

還不快把這些鬼東西給老子裝回車上拉走！

快！”

兩個小廝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開始往車上裝那些碎炭。

劉二自己也彎下腰，用手去扒拉那些炭塊，一邊干活一邊對著秀琴點頭哈腰：“三小姐您放心，您放心！

小的我這就去庫房，給您和柳姨娘換最好的銀絲炭！

保證干干凈凈，分量足足的！

一個時辰！

不！

半個時辰之內，一定給您送到！”

秀琴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們。

首到他們把地上的炭塊全部清理干凈，推著車，像逃命一樣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院子，她臉上的表情才松緩下來。

小翠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敬佩和激動。

“小姐……”她輕聲喊道。

秀琴轉過頭，看著她，淡淡地說道：“去打盆熱水來，我洗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