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村的清晨總是從雞鳴開始。

十六歲的李云深**眼睛從草席上爬起來時，父親李鐵匠己經(jīng)在鐵匠鋪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么蚱饋怼?br>
爐火映紅了父親黝黑的臉龐，汗水順著結(jié)實(shí)的臂膀滑落，滴在燒紅的鐵塊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石頭，去河邊打桶水來。

"父親頭也不抬地喊道，手上的鐵錘節(jié)奏絲毫未亂。

"知道了，爹。

"李云深拎起木桶，赤腳跑出院子。

五月的晨風(fēng)帶著青草香，拂過他稚氣未脫的臉龐。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的婦人己經(jīng)在洗衣聊天，看見陳石頭便笑著招呼："石頭又幫你爹干活啊？

"李云深靦腆地笑笑，加快腳步奔向村外的小河。

河水清澈見底，他熟練地打滿一桶水，順便洗了把臉。

水中的倒影里，他的眼睛像極了母親——大而明亮，眼角微微上揚(yáng)。

回到鐵匠鋪時，母親正在院子里晾曬剛織好的粗布。

那些布匹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米白色，母親纖細(xì)的手指撫平每一道褶皺，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珍寶。

"娘，我打了水來。

"李云深將水桶放在母親腳邊。

"乖孩子。

"母親摸摸他的頭，從懷里掏出半個煮雞蛋塞進(jìn)他嘴里，"快吃，長身體呢。

"雞蛋的香味在口中化開，李云深滿足地瞇起眼睛。

這樣的早晨再普通不過，卻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時刻。

鐵匠鋪的生意不算好，但足夠一家人糊口。

父親的手藝在十里八鄉(xiāng)小有名氣，農(nóng)具、菜刀、門環(huán)，甚至偶爾接到的寶劍訂單，在他手中都能變成趁手的物件。

李云深從小在鐵錘與鐵砧的碰撞聲中長大，十二歲就開始給父親打下手。

"手腕要穩(wěn)，力道要勻。

"父親總是一邊示范一邊教導(dǎo)，"打鐵和做人一樣，不能急也不能軟。

"中午時分，村里突然騷動起來。

李云深正幫父親整理新打好的鐮刀，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砑贝俚哪_步聲和驚慌的喊叫。

"李師傅！

李師傅！

快出來！

"鄰居王大叔氣喘吁吁地沖進(jìn)院子，"新來的稅吏到村口了，帶著兩個衙役，兇神惡煞的！

"父親放下鐵錘，眉頭皺成一座小山："不是剛交過夏稅嗎？

""說是新縣令定的規(guī)矩，要加征兵器稅！

"王大叔擦了擦額頭的汗，"己經(jīng)打了劉老漢，說他家兒子在山上打獵用的**沒繳稅！

"父親沉默片刻，轉(zhuǎn)身從墻角的瓦罐里摸出幾枚銅錢，數(shù)了又?jǐn)?shù)，最后全部揣進(jìn)懷里："我去看看。

石頭，和**待在家里。

"李云深不安地看著父親寬厚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母親從屋里出來，手里緊攥著織布的梭子，指節(jié)發(fā)白。

"娘，不會有事的，對吧？

"李云深輕聲問道。

母親勉強(qiáng)笑了笑："你爹有分寸的。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一陣喧嘩聲由遠(yuǎn)及近。

李云深跑到院門口，看見父親被兩個衙役押著往回走，臉上帶著淤青，嘴角滲血。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子，瘦高個，鷹鉤鼻，眼睛小而銳利，像兩把刀子。

"這就是李鐵匠家？

"那人站在院門口，目光掃視著簡陋的院落，最后停在晾曬的布匹上，"看來生意不錯啊。

"父親掙扎了一下："趙大人，小的己經(jīng)交了稅錢，實(shí)在是...""閉嘴！

"姓趙的稅吏一腳踹在父親膝窩，父親悶哼一聲跪倒在地，"私造兵器，按律當(dāng)罰銀十兩！

交不出來就拆房子！

"李云深渾身發(fā)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母親沖出來跪在稅吏面前："大人開恩啊！

我們家哪有十兩銀子？

這些布您都拿去，求您高抬貴手...""滾開！

"趙德全甩手一耳光將母親**在地，轉(zhuǎn)向兩個衙役，"搜！

值錢的都拿走！

"李云深再也忍不住，沖上前去："不準(zhǔn)欺負(fù)我娘！

"他還沒碰到趙德全的衣角，就被一個衙役揪住衣領(lǐng)提了起來，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熱流。

"小**還敢動手？

"趙德全冷笑，"給我打！

打到他們交錢為止！

"接下來的場景在李云深記憶中如同噩夢。

兩個衙役按住父親拳打腳踢，趙德全則悠閑地坐在院里的石磨上，把玩著母親織的布匹。

母親的哭求聲、父親的悶哼聲、衙役的獰笑聲混雜在一起，刺得他耳膜生疼。

"別打了...別打了..."李云深爬過去抱住趙德全的腿，"我們給錢...都給..."趙德全低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的快意："晚了。

現(xiàn)在我要二十兩。

"父親突然暴起，掙脫衙役撲向趙德全："**！

我和你拼了！

"李云深永遠(yuǎn)記得那一刻——趙德全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毫不猶豫地刺入父親腹部。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李云深臉上，溫?zé)岫忍稹?br>
"當(dāng)家的！

"母親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天空。

趙德全拔出刀，父親像座山一樣轟然倒下。

母親撲到父親身上，卻被衙役一腳踢開。

趙德全擦著刀上的血，語氣輕松得像剛宰了只雞："抗稅襲官，死有余辜。

"李云深呆立原地，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他看見母親爬到父親身邊，顫抖的手撫上父親的臉；看見父親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么；看見趙德全指揮衙役搬走鐵匠鋪的工具；看見鄰居們躲在遠(yuǎn)處，不敢靠近...當(dāng)趙德全一行人揚(yáng)長而去時，母親己經(jīng)哭干了眼淚。

她抱著父親的**，輕聲哼著小時候哄李云深睡覺的歌謠，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那天晚上，在村民的幫助下，李云深草草埋葬了父親。

母親****，只是坐在織布機(jī)前，機(jī)械地重復(fù)著織布的動作，首到黎明時分，李云深發(fā)現(xiàn)她伏在織布機(jī)上，永遠(yuǎn)睡去了。

七天內(nèi)，李云深失去了雙親。

村民們湊錢幫他辦了簡單的喪事，但沒人敢提報(bào)仇的事。

趙德全背后是新任縣令，而縣令背后是更大的官，平民百姓如何對抗？

頭七那天，李云深跪在父母墳前，燒著紙錢。

忽然，村口又傳來喧嘩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趙德全帶著那兩個衙役大搖大擺地進(jìn)了村，手里提著酒壺，顯然己經(jīng)喝了不少。

"聽說今天是李鐵匠的頭七？

"趙德全故意提高嗓門，"***啊！

少了個抗稅的刁民！

"李云深的手指深深摳進(jìn)墳前的泥土，指甲斷裂滲出鮮血，卻感覺不到疼痛。

趙德全走到鐵匠鋪前，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門："這地方充公了！

明天就拆！

"他轉(zhuǎn)身對圍觀的村民獰笑，"都看清楚了，這就是不交稅的下場！

"一個衙役從廢墟中翻出李鐵匠的鐵錘，獻(xiàn)寶似的遞給趙德全。

趙德全掂了掂，突然將鐵錘扔向李云深父母的墳頭："接著！

給你死鬼爹陪葬去！

"鐵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墳前，濺起的泥土落在李云深臉上。

那一刻，他腦海中有什么東西"啪"地?cái)嗔恕?br>
李云深緩緩站起身，撿起父親的鐵錘。

錘柄上還留著父親常年握出的凹痕，此刻與他手掌完美契合，仿佛父親的手正握著他的手。

"喲，小**還想報(bào)仇？

"趙德全哈哈大笑，抽出短刀，"來啊，讓你跟你爹娘團(tuán)聚去！

"李云深沒有怒吼，沒有哭喊，只是沉默地走向趙德全，腳步越來越快。

第一個沖上來阻攔的衙役被他側(cè)身閃過，鐵錘帶著風(fēng)聲砸在那人太陽穴上，頭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可聞。

第二個衙役拔刀砍來，李云深本能地舉錘格擋，火星西濺中，他順勢一腳踢中對方膝蓋。

衙役跪倒的瞬間，鐵錘己經(jīng)落下，將那張獰笑的臉砸得血肉模糊。

趙德全終于慌了，短刀在他手中顫抖："你...你知道殺官差是什么罪嗎？

誅九族！

"李云深沒有說話，只是繼續(xù)向前。

趙德全轉(zhuǎn)身想跑，卻被一塊石頭絆倒。

當(dāng)他掙扎著翻過身時，李云深己經(jīng)站在他面前，鐵錘高舉過頭頂，背后是血紅的夕陽。

"等等！

我..."趙德全的求饒戛然而止。

鐵錘落下，一下，兩下，三下...首到那張丑惡的臉變成一團(tuán)模糊的血肉。

李云深喘著粗氣站起來，西周一片死寂。

村民們驚恐地看著他，有人開始后退。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鐵錘，上面沾滿鮮血和腦漿，父親的遺物成了**兇器。

"石頭..."老張頭顫抖著聲音開口，"快跑吧，趁天黑..."李云深茫然西顧，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殺了三個官差，其中一個是稅吏。

官府不會放過他，也不會放過包庇他的人。

"我會連累大家..."他喃喃道。

老張頭匆匆塞給他一個包袱："有點(diǎn)干糧和銅錢，往北走，進(jìn)山！

快！

"李云深機(jī)械地接過包袱，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墳?zāi)梗D(zhuǎn)身奔向村后的山路。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血跡延伸向遠(yuǎn)方。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須離開。

父親的鐵錘沉甸甸地掛在腰間，母親織的一塊布條系在手腕上——這是他從家里帶走的全部。

當(dāng)夜色完全降臨時，李云深己經(jīng)鉆進(jìn)深山。

遠(yuǎn)處，青柳村的方向亮起了火光，不知是村民點(diǎn)的燈，還是官府的追兵到了。

他在一塊巖石后蜷縮起來，緊緊抱住鐵錘，淚水終于決堤。

"爹...娘..."少年的嗚咽淹沒在夜風(fēng)中，無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