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執玉在詔獄的腐臭黑暗中數著刻痕。
第七十八道。
她蜷縮在冰冷石壁的陰影里,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胸腔,像鈍刀割著爛肉。
三個月前,她還是禮部侍郎府的小姐,如今只是詔獄深處一灘爛泥。
父親江衍“通敵叛國”的罪名,像一盆滾沸的銅汁,澆滅了整個**。
男丁斬首,女眷充入掖庭為奴。
她卻被單獨投入這座人間煉獄。
鞭傷、烙傷在潮濕里潰爛發*,腳踝鎖著沉鐵鐐銬,磨得皮開肉綻。
可她偏偏還活著,活得像一塊被反復捶打卻不肯碎裂的頑鐵。
---詔獄的黑暗有重量,有氣味,有聲音。
它沉甸甸地壓在江執玉單薄的脊背上,吸飽了經年累月的血腥、汗餿、**物的惡臭,還有絕望無聲腐爛的氣息,凝成一種粘稠的實質,堵在喉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穢的泥漿。
腳步聲由遠及近,鐵靴踏在濕滑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拖沓聲,每一步都踩在緊繃的神經末梢。
鎖鏈嘩啦的碰撞,空洞地回蕩在幽深的甬道里,是這死寂中唯一的、催命的樂章。
江執玉縮在角落最深的陰影里,脊骨緊貼著冰冷刺骨的石壁,幾乎要嵌進去。
她努力把自己蜷得更小,更低,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鐵靴聲停在門外,鎖匙粗暴地捅進鎖孔,嘩啦扭動。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拉開,撞在石壁上,發出巨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一道昏黃油燈的光線像帶著惡意探頭的毒蛇,猛地刺入這片濃稠的黑暗,瞬間灼痛了江執玉久未見光的眼。
她下意識地偏頭閉眼,動作細微得如同瀕死之魚的最后一顫。
“**的?
還喘氣呢?”
粗啞的嗓音帶著濃重的酒氣,像砂紙刮過耳膜。
是牢頭李魁,一個臉上橫肉堆積、眼神渾濁如泥沼的男人。
他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隨著走動叮當作響,其中一枚羊脂玉佩的溫潤光澤,在昏暗里異常刺眼——那絕不該是一個底層牢頭能有的東西。
李魁身后跟著兩個持棍的獄卒,臉上是麻木的兇戾。
油燈的光線肆無忌憚地**著江執玉。
她身上那件原本質料尚可的囚服早己看不出顏色,被鞭笞得條條縷縷,緊緊貼在身上,混合著干涸發黑的血污和新的、尚未結痂的傷口滲出的膿黃。
**的皮膚上,新舊傷痕猙獰交錯,有幾處烙鐵留下的焦黑印記,在昏光下如同丑陋的爬蟲。
腳踝處被生鐵鐐銬磨得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來鉆心的銳痛。
她低著頭,凌亂骯臟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削得嚇人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
李魁走近幾步,帶著濃烈酒臭的熱氣噴在江執玉頭頂:“上頭可發話了,你爹骨頭硬,死得痛快。
你一個娘們兒,倒在這兒挺尸挺了三個月?
命還挺賤。”
他伸出粗糙油膩的手指,猛地捏住江執玉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
燈光刺眼。
江執玉被迫睜開眼,長久的黑暗讓她視線模糊了片刻。
她沒掙扎,眼神空洞地穿過李魁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投向更遠處虛空的一點,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嘖,”李魁甩開她的下巴,嫌惡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啞巴了?
還是真瘋了?
裝瘋賣傻可糊弄不了爺!”
他抬腳,厚重的靴底狠狠踹在江執玉受傷的腳踝上。
“呃!”
劇痛瞬間炸開,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從腳踝首刺入腦髓。
江執玉的身體猛地痙攣弓起,像被扔進滾油里的蝦米,喉嚨里擠出壓抑不住的短促痛哼,額頭瞬間沁出冰冷的汗珠,順著污濁的臉頰滑落。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將后續的慘叫憋了回去,牙齒深陷進唇瓣里,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鎖鏈被扯動,嘩啦啦作響,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骨頭還挺硬?”
李魁獰笑著,似乎很享受這痛苦的反應。
他朝身后兩個獄卒一歪頭:“讓她醒醒神!
別真死這兒,晦氣!”
木棍帶著風聲落下。
沉悶的擊打聲在狹小的牢房里爆開。
棍棒毫不留情地砸在江執玉瘦骨嶙峋的肩背、手臂、腿上。
每一次擊打都帶來骨頭悶響和皮肉綻開的撕裂感。
她像****中的一片枯葉,被無情地抽打著,蜷縮的身體在棍棒下無助地起伏、蜷縮,又因鐐銬的束縛無法真正躲避。
喉嚨里只有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混合著沉重的喘息。
骯臟的地面很快裂開新的、暗紅的血漬,和舊的污垢混在一起。
她死死抱住頭,身體因劇痛蜷縮到極限,卻在手臂護住頭顱的縫隙里,那雙剛剛還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像被冰水淬過的刀刃,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冰冷地掃過——李魁腰間那塊格格不入的羊脂玉佩的紋路,獄卒棍棒落下時臂膀肌肉的發力角度,牢門打開瞬間甬道盡頭一閃而過的、某個特殊囚室門上的標記……所有細微的信息,如同被無形的網捕捉,飛速刻印進她劇痛混沌的大腦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暴行終于停止。
“留口氣,別打死了!”
李魁不耐煩地揮揮手,仿佛只是驅趕了一只擾人的**。
兩個獄卒收了棍,喘著粗氣。
油燈被提走,沉重的鐵門再次哐當一聲關上、落鎖。
最后一絲光線被無情吞噬,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與令人窒息的惡臭重新包裹下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只有身上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的劇痛,和鼻腔里濃郁的血腥味,證明著真實。
江執玉像一灘徹底融化的爛泥,癱在冰冷濕滑的地上,身體因劇痛和寒冷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火燒火燎。
她急促地喘息著,口腔里全是鐵銹般的腥甜。
就在這時,隔壁牢房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指甲刮擦石壁的簌簌聲,斷斷續續,氣若游絲。
“姑……姑娘……”一個蒼老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女聲,微弱地穿透石壁,帶著瀕死的喘息,“聽……聽著……”江執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應,甚至連頭都沒有轉向隔壁的方向。
只是蜷縮在黑暗里,側耳捕捉著那細微到幾乎被自己喘息掩蓋的聲音。
意識在劇痛的邊緣掙扎,強行凝聚起一絲清明。
“畫眉……三……三更……”那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生命最后的力氣,“……小心……水……”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接著,是身體沉重滑落在地的悶響。
隔壁那個沉默了很久的老婦,死了。
江執玉的身體在黑暗中徹底僵住。
畫眉?
三更?
小心水?
破碎的詞句在腦海里瘋狂碰撞,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卻激不起任何有邏輯的漣漪。
是暗語?
是警告?
還是老婦臨死前的囈語?
心臟在死寂的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咚咚,咚咚,聲音大得讓她自己都心驚。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詔獄的陰冷更甚,沿著脊椎悄然爬上。
她維持著蜷縮的姿態,一動不動,像一具真正的**。
只有那雙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瞳孔深處,方才被打斷的、屬于“人”的微光,重新凝聚了起來。
不再是麻木的空洞,而是淬了冰的、極度清醒的銳利,在濃墨般的黑暗里無聲燃燒。
她微微動了動被鎖鏈禁錮的腳踝,劇烈的疼痛讓她無聲地抽了口氣。
指尖卻極其緩慢、極其隱蔽地探向囚服腰側一處早己被血污浸透、板結發硬的破口。
指腹在冰冷粘膩的布料下摸索著,觸碰到一小塊異常堅硬、邊緣銳利的東西。
一根磨尖了尾部的銀簪,深深藏在傷口的結痂之下。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
指尖緊攥住那冰冷堅硬的一點,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黑暗中,稻草掩蓋的角落,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冷光悄然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