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鎮是川蜀的一個小鎮，坐落在綿延的群山腳下，山路崎嶇，人煙稀少，方圓五十里都是深山，湊不足百戶人家。

鎮上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墻皮剝落處露出摻著稻草的黃泥。

整個鎮子只有一所九年制學校，五間教室，三個老師教八十多個學生——這還是鄉里下了死命令，每家必須送個孩子來識字的結果，就這，村里人還怨聲載道，說浪費勞動力。

暮色沉進教室時，李志明把林朝單獨留了下來。

“市一中保送名額。”

老教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亮得驚人，聲音也透著壓抑的自豪：“整個縣城就一個。”

林朝盯著通知書上燙金的校徽，白凈的臉上看不出喜色：“謝謝老師。”

他把通知書折成小塊，藏進內襯的口袋。

“怎么？

不高興？”

李志明聲音發顫。

他太清楚這山溝里的愚昧了——去年王鐵柱家的小子考上縣高中，**舉著鋤頭追了二里地，罵讀書是“吃白食的勾當”。

張家媳婦更是在祠堂前燒了閨女的課本，說女子識字會克夫家。

林朝搖了搖頭，意料之中的事情，無所謂高興不高興。

市里特招**題目對林朝來說，過于簡單了。

見林朝沒說話，李明志聲音有些急，“你阿爸那里還是不同意你讀？”

林朝是他教書這么多年遇到的最好的苗子，他傾盡畢生所學教育林朝，就是為了讓林朝能走出去。

如今他己經沒有什么能教林朝的了，市里的教育資源更好，以林朝的實力，考上清北也不成問題。

“沒有的事。”

林朝不愿老師擔心，深吸一口氣，道：“學費全免，阿爸怎么會不同意？”

“那就好，去吧，你家離學校遠，早點回，別走夜路。”

青竹鎮有好幾個鄉，距離還不近，也難為這些孩子們每天上下學走十幾里路。

林朝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才到家，土灶上的鐵鍋冒著白氣，燉肉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朝在門檻上蹭掉鞋底的黃泥，聽見繼母王翠花那尖細的嗓門：“天賜乖崽，多吃些！

這肉可是專門給你買的！

阿媽特意去集上割的后腿肉！”

昏黃的燈泡下，六歲的林天賜獨占一盤油汪汪的***，筷子把碗敲得叮當響，肥膩的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阿爸。”

林朝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保送的事情，“***說，我可以保送市一中讀書。”

說罷，忙補充道，“學費全免，不用交學費……啪！”

林有財的粗瓷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劣質白酒濺到林朝臉上，辣得眼睛發疼。

“讀書？

讀***喪門書！

還不用交學費，不交錢的事若能是好事，還能落你小子身上？”

林有財滿嘴黃牙間噴出唾沫星子，“隔壁老王家小子在城里干活，一個月往家寄八百！

八百塊啊！

陳工頭過幾天就來領人，你敢跑，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林朝抿著嘴沒吭聲，他不太和林有財計較。

一來林有財思想頑固，眼界又窄，根本說不通；二來林朝心里清楚，自己不過是個撿來的孩子，能有一口飯吃、有個屋檐遮風擋雨，己經是天大的恩情，哪還敢奢望和親生兒子一樣的待遇？

林有財原配妻子姓宋名桃枝，二人結婚七年生了三個閨女，不過都夭折了。

林有財求子心切時，撿到了不知是誰扔在路邊的林朝。

林有財大喜，覺得這個男娃是送子觀音給他的“引子”，立即決定抱回家養著，一定能給他送個大胖小子。

過了兩年，宋桃枝果然有孕，不幸的是，宋桃枝還是生下個女娃，還因為難產，落了病根，病病歪歪沒兩年就走了。

這期間，林有財沒少打罵林朝，覺得他不僅擋了他寶貝兒子的路，還克死了他老婆，連帶著小女兒林晚也不被喜歡。

后來，林有財娶了王翠花，兩年后就一舉得男，生下兒子林天賜后，林有財眼里就只有這個盼了十幾年的寶貝疙瘩。

如今林朝即將成年，林有財早就盤算著讓他出去打工，好給弟弟攢家業。

在林有財看來，供林朝上學，簡首是把錢往水里扔。

所以，林有財的反對，早在林朝意料之中。

林朝見林有財沒繼續說，轉身往廚房走，今天吃肉，他知道沒自己的份兒。

王翠花見林朝走了，連忙扭著腰跟過來，臉上堆著笑：“朝哥兒呀，你別怪**，他是為你好，讀書不如去踏踏實實干活，那才是頂好的掙錢路子哩。”

見林朝不理她，她也不氣餒，緊巴兒的跟上，“走了這么遠的路，餓壞了吧？”

她聲音夾著，聽的林朝后脖頸首發涼。

王翠花手腳麻利地從冒著熱氣的鍋里取出幾個大饅頭——林朝認得，是前幾天蒸的，剛出鍋時王翠花怕他們偷吃，特意鎖進了睡房的樟木箱里。

“瞧，媽專門給你熱的白面饅頭，金貴著哩。”

王翠花把饅頭往他手里塞，“咱家天賜都不常吃得上。”

林朝沒接，盯著她發亮的眼睛問：“阿媽，有啥事？”

“哎喲喂，你這孩子說的啥話？”

王翠花一拍大腿，“你和晚丫雖然不是我腸子里爬出來的，好歹也叫了我這么些年的媽。

看你們這幾天都瘦脫相了，當**哪能不心疼？”

她壓低聲音，“就是你也知道，晚丫那丫頭片子只認你，我給的東西碰都不碰。

這幾個饅頭你拿去，她不是老早就饞白面了嗎？”

林朝心里咯噔一下。

王翠花從來不會這么好心！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王翠花，沒接。

“媽還能害你不成？”

王翠花蹙眉將裝饅頭的碗塞給林朝，不允許他拒絕，“拿去吃吧！”

林朝確實餓了一天，見王翠花出去，聞了聞確定沒被加料，這才又做了個野菜湯，一并拿去睡房。

說是睡房，其實就是堆雜物的柴房。

自從弟弟林天賜出生，他和妹妹就被趕到了這里。

墻角鋪著稻草，上面是洗的發白的床單被褥。

林晚正盤腿坐在稻草堆上剝玉米粒。

夕陽的余暉從柴房的縫隙漏進來，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那雙纖細的手指靈巧地翻動著玉米棒，身前的籮筐里己經堆了半筐金黃的玉米粒。

“晚晚，我回來了。”

林朝輕聲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