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得化不開的夜，死死纏著這片無名的山林。

空氣里充斥著難聞的氣息：馬身上濃烈的汗臭、血腥氣若有若無的腥甜、還有這無邊無際、濕冷粘膩的霧氣。

這霧不知何時漫起來的，起初只是林間薄紗，此刻卻成了厚重的、吸飽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肩上、肺里。

視線被徹底剝奪，只能勉強看清前方幾步之內枯瘦扭曲的黑色枝椏，鬼爪般從濃白中探出。

馬匹粗重的喘息，以及一種更細微、更令人心頭發毛的聲音，馬車里壓抑到極致的、牙齒相互磕碰的咯咯響。

璇沐縮在馬車最角落的陰影里，后背緊貼著冰冷刺骨、蒙著薄霜的車壁。

寒意竄上脊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貼著皮膚蜿蜒爬行。

身上那件原本素凈的棉布衣裙，沾染著不知是泥濘還是早己干涸發暗的血跡。

璇沐死死抿著唇，唇瓣干裂，嘗到一絲鐵銹味的咸腥。

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饑餓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空癟的胃里反復**、掏挖。

喉嚨干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劇痛。

更深的恐懼，是馬車里彌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氣息。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旁邊表姐林婉壓抑的抽噎，肩膀一聳一聳，像瀕死的鳥。

對面那個叫趙鐵柱的車夫，一個粗壯的漢子，此刻也佝僂著背，抱著頭，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完了…全完了…” 車夫趙鐵柱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這鬼地方…這鬼霧…**…**出不去了！

都得死在這！”

“閉嘴！”

一聲低沉的呵斥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說話的是坐在靠近車簾位置的孫德福，是璇沐的遠房舅舅。

一個干瘦的老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合著貪婪與驚惶的光。

正是他，原本計劃去南牙城，但起了**想將璇沐身上值錢的東西拿走，硬是鉆進了這條地圖上早己廢棄、據說早己被兇猛靈獸占據的“近道”，可惜璇沐身上只有一把**不值什么錢。

孫德福的聲音強行壓下了趙鐵柱的嗚咽，卻壓不住車廂里彌漫的恐慌。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聲音帶著一種虛張聲勢：“慌什么！

天無絕人之路！

等霧散點，總能…” 話沒說完，他肚子卻先不爭氣地發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在寂靜中顯得異常尷尬。

他老臉一紅，猛地住了口。

就在這時，一首緊挨著璇沐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林婉，抬起頭。

她臉上淚痕狼藉，眼睛卻亮得驚人，一種被絕望逼出來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不能…不能都耗死在這里！”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破音的嘶啞，“得有人…得有人出去問路！

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人家…哪怕是個獵戶的窩棚也好！

找點吃的…找口水喝！”

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

探路？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方向全無的濃霧鬼林里？

和主動跳進無底深淵有什么區別？

孫德福渾濁的眼珠飛快地轉動，掃過車廂里幾張慘白絕望的臉。

當他的目光掠過角落里的璇沐時，一絲極其隱晦、卻令人遍體生寒的算計，像毒蛇的芯子般一閃而過。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婉兒丫頭說得有幾分道理，都窩在這里就是等死，是該出去個人看看。”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地、穩穩地釘在了云昭身上。

車廂里其他人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復雜情緒，匯聚過來。

“璇沐啊，”孫德福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種虛偽的、令人作嘔的關切，“你眼神利索就去探探路吧，最合適不過了。

我們…我們就在這里等你，省得也拖累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施舍般的虛偽，“放心，真要找到什么活路，舅舅…舅舅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璇沐的心，在孫德福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沉了下去，心里翻涌著刺骨的寒意和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屈辱。

不是因為被推出去探路的危險，這幾乎是預料之中的結局，在這群****、只顧眼前的人里，她永遠是那個可以被犧牲的“外人”。

而是因為孫德福此刻的眼神，那**裸的、毫無掩飾的利用和拋棄，像兩把淬了毒的**，狠狠捅進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這眼神，何其熟悉！

一瞬間，她仿佛又被拉回了那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云府深宅。

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裹挾著尖利的碎片洶涌而至。

——————一月前，姨娘白媚身體斜倚在鋪著錦繡軟墊的貴妃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柄精致的玉如意，眼波流轉間盡是刻薄的得意。

她對著坐在下首、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的母親白氏，聲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針：“姐姐這話說的，倒像是我這做姨**刻薄了沐兒似的！

城主府三公子那是什么門第？

雖說…嗯，身子骨是弱了些，可人家是正經的嫡出！

能看上沐兒，那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偏生姐姐你眼皮子淺，非說什么沐兒年紀小、還要讀書？

嗤，一個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作甚？

能當飯吃？

能攀上城主府的高枝兒？”

母親柳氏，那個永遠溫婉柔順、逆來順受的女人，此刻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著裙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深處那幾乎要碎裂的痛苦和絕望。

她甚至沒有再看站在一旁的璇沐一眼，仿佛只要不看，那即將落在女兒身上的厄運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