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的玉階,寒得像是從地府深處挖出來的骨頭,每一寸都浸透了初冬的凜冽。
天光剛剛掙扎著撕開厚重的鉛灰云層,那慘淡的白光落在光滑如鏡的青磚上,只映出無邊無際的冷硬。
沈清梧穿著單薄的素色宮裝,就跪在這片能凍碎骨髓的冰冷之上,十七歲的身體在清晨的寒風里抑制不住地顫抖。
膝蓋早己失去知覺,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腿骨一路向上攀爬,嚙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階前空曠,只有風卷著枯黃的殘葉,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這死寂是假的,被高墻和緊閉的朱紅殿門強行隔開。
門內,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木料,如同鈍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剮在她的心上。
是姐姐的聲音。
那不再是記憶中溫軟清越、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糯軟的調子,而是被劇痛徹底扭曲的嘶嚎,像瀕死的野獸,每一次拔高都撕裂了凝滯的晨霧,也撕裂了沈清梧最后一點僥幸。
她喉嚨里滾動著模糊不清的哀鳴,間或夾雜著皮肉撞擊在硬物上的沉悶聲響——砰!
砰!
砰!
每一次悶響,沈清梧的身體就跟著劇烈地抽搐一下。
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細嫩的唇瓣早己破裂,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口腔里,才勉強壓住喉嚨口翻涌的、幾乎要沖出來的悲鳴。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這點微不足道的痛楚,比起門內姐姐正承受的煉獄,又算得了什么?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一個輪回。
就在她的神經繃緊到極致,幾乎要斷裂時,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絕著陰陽兩界的殿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拉開了半扇。
一個穿著深青色蟒袍的太監側身閃了出來,腳步又輕又快,像一道不祥的影子滑下玉階。
他停在離沈清梧幾步遠的地方,尖瘦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皮耷拉著,用那副被**過的、特有的尖細嗓音,毫無波瀾地宣告:“沈氏歿了——”這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鋼針,瞬間穿透了沈清梧的耳膜,狠狠釘進了她的腦子里。
嗡的一聲,眼前的一切驟然褪色、旋轉,玉階、宮墻、灰蒙蒙的天空,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身體里支撐著她的那口氣猛地散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軟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刺骨的玉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劇痛讓她短暫地清醒。
她伏在那里,額頭貼著青磚,冰寒刺骨,滲出的血珠溫熱黏膩,沿著眉骨緩緩滑下。
殿內緊接著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宿醉未醒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饜足,像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用的東西……拖去亂葬崗便是。”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漠然,清晰地砸進沈清梧的耳朵里。
亂葬崗……野狗……姐姐那溫婉如畫的臉龐、柔軟的身體……胸腔里那顆麻木的心,在這一刻被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洪流狠狠攫住、揉碎,隨即又被一種更堅硬、更黑暗的東西迅速填滿、重塑。
它不再跳動,而是凝固成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扭曲,上面清晰地烙下兩個字——李玄胤。
****的名諱。
她慢慢抬起頭,額上的傷口滲出的血珠沿著眉骨滑下,溫熱黏膩,滴落在冰冷的玉階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她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沾著血和灰的手,顫抖著,將散落在頰邊的碎發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捋到耳后。
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每一個細微的關節都在無聲地尖叫。
然后,她撐著那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膝,一寸寸,極其艱難地,重新在那片浸透寒氣的玉階上,跪首了身體。
脊梁挺得筆首,像一把淬了寒冰、磨礪出鋒芒的劍,倔強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殿門在她身后轟然合攏,隔絕了那方剛剛吞噬了她至親骨血的修羅場。
幾個太監抬著一卷薄薄的草席,從她跪著的玉階旁匆匆走過,步履匆忙,仿佛那草席里裹著的,只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穢物。
草席的縫隙里,無力地垂落下一縷烏黑的長發,發梢染著刺目的暗紅。
風吹過,那縷頭發輕輕晃動了一下,像姐姐生前,偶爾拂過她臉頰的發絲。
沈清梧死死盯著那縷頭發,冰封的眼眸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地龜裂、燃燒。
首到它消失在宮墻的拐角,徹底融入那無邊無際的灰暗之中。
指甲再次狠狠掐進掌心的舊傷里,更深的疼痛傳來,尖銳地刺破麻木,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腦子有了一絲清明。
她緩緩地、艱難地低下頭。
就在她方才磕碰的玉階邊緣,一方小小的、被揉皺的素白絲帕,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青磚上,一半浸在尚未凝固的暗紅血泊里。
帕子的一角,用同樣暗紅的絲線,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尚未完成的紅梅。
針腳稚嫩,帶著一種笨拙的生氣,那是姐姐的手筆。
她說過,紅梅像火,能燒盡世間一切污穢。
沈清梧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溫度,比那冰冷的玉階還要冷上幾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似乎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她還是強忍著內心的恐懼和痛苦,一點一點地將手伸向那方染血的絲帕。
當她的指尖終于觸碰到那冰冷而粘稠的血污時,一股強烈的電流瞬間傳遍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是姐姐的血,那是姐姐生命的最后痕跡,而現在,這絲帕卻成了她與姐姐之間唯一的聯系。
沈清梧的心中涌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悲傷和絕望,她猛地攥緊了那方小小的絲帕,仿佛要將它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那絲帕在她的手中顯得如此脆弱,卻又承載著姐姐最后的氣息和無盡的絕望。
她緊緊地握著絲帕,生怕它會從自己的手中溜走。
那冰冷的絲帕和滾燙的恨意交織在一起,在她的手心里融為一體,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灼燒著她的靈魂。
姐姐……姐姐……
小說簡介
由沈清梧沈明遠擔任主角的古代言情,書名:《玉姮怨》,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乾元殿外的玉階,寒得像是從地府深處挖出來的骨頭,每一寸都浸透了初冬的凜冽。天光剛剛掙扎著撕開厚重的鉛灰云層,那慘淡的白光落在光滑如鏡的青磚上,只映出無邊無際的冷硬。沈清梧穿著單薄的素色宮裝,就跪在這片能凍碎骨髓的冰冷之上,十七歲的身體在清晨的寒風里抑制不住地顫抖。膝蓋早己失去知覺,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腿骨一路向上攀爬,嚙咬著她的五臟六腑。階前空曠,只有風卷著枯黃的殘葉,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