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午后，陽光似乎被一層厚厚的油脂所覆蓋，顯得有些渾濁和慵懶。

它緩緩地灑在“墨痕書屋”那塊斑駁的招牌上，仿佛給這個陳舊的地方增添了一絲歲月的滄桑。

林濤將**穩穩地停在巷口，然后推開車門，一股獨特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由舊書的霉味、灰塵的氣息以及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道交織而成的復雜味道，仿佛是這個舊城區的獨特印記。

林濤不禁皺起了眉頭，這種味道讓他感到有些不適。

它既不刺鼻，也不濃烈，但卻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不舒服感，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抑著，讓人無法暢快呼吸。

報警中心轉來的信息異常簡潔明了：墨痕書屋店主報警，稱有人鬧事打砸。

林濤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推開那扇略顯破舊的木門。

踏入書屋，原本整齊擺放的書架此刻歪歪斜斜，仿佛遭受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襲擊。

泛黃的書籍散落一地，如同被狂風蹂躪過的落葉，無助地散落在各個角落。

柜臺的玻璃碎了一角，鋒利的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開來，張牙舞爪地展示著暴力的痕跡。

在這片狼藉中，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的男人，他的身形有些佝僂，正默默地彎著腰，用顫抖的手撿拾著地上的書頁，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么吃力。

林濤走近一看，發現男人的額角有一小塊新鮮的青紫，嘴角也破了皮，滲著血絲。

毫無疑問，他就是店主陳默。

而在書店的中央，像一顆散發著惡臭的**杵在那里的，是張強。

張強剃著青皮頭，脖子上晃著條粗得夸張的假金鏈子，一臉橫肉寫滿了戾氣。

他身后還緊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跟班，其中一個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書，似乎對這滿地的狼藉毫不在意。

“怎么回事？”

林濤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冷冷地掃視著店內的每一個人。

他的右手緩緩伸進衣兜，掏出了一個黑色的證件，然后毫不遲疑地將其翻開，展示在眾人面前。

張強原本正斜眼瞥著林濤，臉上掛著一絲不屑的笑容。

然而，當他看到林濤亮出的證件時，那絲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但他并沒有因此而收斂自己的行為，反而發出了一聲嗤笑，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說道：“喲，林警官？

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別這么嚴肅嘛，我就是跟老朋友敘敘舊，鬧著玩兒呢！”

他故意把“鬧著玩兒”這幾個字說得特別重，同時挑釁地看向還在默默收拾東西的陳默。

陳默聽到林濤的聲音后，原本正在收拾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首起身子，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陳默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透露出深深的疲憊和空洞。

他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嘴角也掛著一絲血跡，在他那灰敗的臉色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但最終卻只是輕輕地垂下了眼簾，用一種沙啞得幾乎讓人聽不清的聲音，擠出了幾個字：“…林警官?！?br>
“敘舊？

鬧著玩兒？”

林濤的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和陳默臉上的傷，最后冷冷地盯在張強臉上，“把人店砸了，把人打傷了，這叫鬧著玩？”

他走到陳默身邊，聲音放平了些，“陳師傅，你說，怎么回事？”

陳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衣角，那上面沾滿了灰塵。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張強，后者正用兇狠的目光警告著他。

陳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沒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點誤會，張...張老板不小心碰倒了書架......不小心？”

林濤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陳師傅，說實話。

我們是**，會依法處理?！?br>
張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往前一步，幾乎要貼上林濤：“林警官，都說了是誤會！

這老東西不識抬舉，欠錢不還，我兄弟跟他理論，他自個兒沒站穩撞架子上了，怪誰？”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著起哄。

林濤沒理會張強的聒噪，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陳默。

他注意到陳默在張強靠近時，身體明顯繃緊了，那只捂過嘴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攥著而發白。

更讓林濤心頭一動的是，當張強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辯解時，陳默的目光似乎極其快速地掃過張強那只戴著個廉價銅戒指的右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混合著恐懼和某種更深沉東西的情緒。

那戒指造型粗獷，似乎還刻著個什么字。

“欠錢？

欠什么錢？”

林濤追問，目光在陳默和張強之間來回。

陳默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嘴唇抿得死緊，仿佛要把所有話都咽回肚子里。

張強則囂張地接口：“保護費！

他在這開店，我們兄弟保他平安，收點辛苦錢天經地義！

這老東西倒好，這個月拖拖拉拉不給！

不給錢，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他猛地指向陳默，手指幾乎戳到陳默的鼻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裸的威脅：“老東西！

聽著！

錢，明天給老子準備好！

一分都不能少！

再敢耍花樣……”他湊近陳默，那張橫肉臉幾乎貼上陳默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如同毒蛇吐信：“下次讓你躺著出去！”

那惡毒的詛咒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唾沫星子噴在陳默臉上。

陳默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捂住了右側肋骨下方的位置，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異常粗重急促，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這反應，絕不僅僅是恐懼那么簡單。

林濤眼神一凝，上前一步，強硬地隔開了張強和陳默。

“張強！”

他厲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威脅恐嚇，尋釁滋事，砸店傷人，哪一條都夠你進去蹲幾天！

現在，立刻，帶著你的人，滾出去！

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這書店附近騷擾陳師傅，我親自‘請’你去所里‘喝茶’！

聽清楚了？”

張強被林濤銳利如刀的眼神懾住，囂張的氣焰收斂了幾分，但眼底的兇光未減。

他陰鷙地剜了林濤一眼，又狠狠瞪了陳默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行，林警官，給您面子?！?br>
他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子，朝兩個跟班一歪頭，“走！”

三人罵罵咧咧地踹開擋路的幾本書，揚長而去，留下書店里一片更加壓抑的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鐵銹味。

林濤看著張強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個人，戾氣太重，像顆隨時會引爆的**。

剛才那句“躺著出去”的威脅，絕非空穴來風。

他轉過身，看向陳默。

陳默正扶著柜臺，大口喘著氣，捂著肋下的手還在微微發抖，臉上的痛苦之色并未完全消退。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滿地狼藉，沒有憤怒，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認命般的麻木。

“陳師傅，你怎么樣？

傷要不要緊？

剛才你捂的地方……”林濤走近，語氣緩和下來。

“沒…沒事。

謝謝林警官。”

陳默像是突然驚醒，猛地放下捂著肋下的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病了…不礙事。”

他避開林濤探究的目光，重新彎下腰，開始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力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那佝僂的背影，在午后斜射的、布滿灰塵的光柱里，顯得異常單薄而沉重，仿佛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林濤看著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窗外的陰云，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這書店里的陰霾，似乎比這舊城區的任何地方都要濃重。

他隱約覺得，事情，恐怕不會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