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五年春，洛陽宮中一片肅殺。

隋煬帝楊廣倚在龍榻上，手指輕敲著案幾，目光陰鷙地盯著跪在殿中的密探。

"楊素那老賊，近日可有什么動靜？

""回陛下，楊司徒閉門謝客，終日只在府中讀書寫字，未見異常。

"密探額頭抵地，聲音發顫。

"讀書寫字？

"楊廣冷笑一聲，手指突然收緊，捏碎了手中的玉杯，"他讀的是兵書，寫的是檄文吧！

"碎片劃破掌心，鮮血滴落在明**的龍袍上，暈開一片暗紅。

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王德慌忙上前，卻被楊廣揮手制止。

"傳朕旨意，賜楊素御酒一壺，就說朕念他輔佐有功，特賜瓊漿玉液。

"王德臉色一變，隨即低頭應諾："奴才這就去辦。

"楊廣望著王德退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他轉身走向殿后的密室，墻上掛著一幅大隋疆域圖，圖上洛陽與長安之間，被人用朱砂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楊素、高颎、賀若弼..."楊廣的手指一一劃過這些名字，"你們這些先帝舊臣，一個個都以為朕離不開你們？

"他猛地將墻上佩劍抽出，寒光閃過，地圖應聲而裂。

與此同時，楊素府中。

年過六旬的楊素正在書房揮毫潑墨，宣紙上"忠孝"二字力透紙背。

忽然，他手腕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忠"字中央，如同鮮血般刺目。

"老爺，宮中來人傳旨。

"老管家在門外輕聲稟報。

楊素眉頭微蹙，放下毛筆，整了整衣冠："請天使進來。

"不多時，王德手捧鎏金酒壺，在侍衛簇擁下步入書房。

"楊司徒，陛下念您年事己高，特賜御酒一壺，以示恩寵。

"楊素目光在酒壺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老臣何德何能，受陛下如此厚愛。

"他雙手接過酒壺，指尖感受到壺身傳來的溫熱。

"陛下口諭，要老奴看著司徒飲下此酒，好回去復命。

"王德低著頭，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楊素深深看了王德一眼，忽然大笑："好！

好！

臣楊素，謝陛下賜酒！

"說罷，仰頭將壺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中，如火灼燒。

楊素強忍劇痛，面色如常地將酒壺交還王德："請公公回稟陛下，老臣...感激涕零。

"王德不敢首視楊素的眼睛，匆匆行禮后帶人離去。

待腳步聲遠去，楊素終于支撐不住，踉蹌幾步扶住案幾，一口黑血噴在方才所寫的"忠孝"二字上。

"老爺！

"老管家驚呼上前。

楊素擺擺手，從懷中取出一塊雕有龍紋的玉佩，塞給管家："速去...找宇文朔...告訴他...保護青鸞..."話未說完，又是一口鮮血涌出。

"青鸞小姐今早去白馬寺上香未歸，老奴這就派人去尋！

"管家老淚縱橫。

"不..."楊素死死抓住管家手腕，"別驚動府中人...宇文朔知道...該怎么做..."他的瞳孔開始擴散，卻仍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告訴青鸞...她不是...我的..."話未說完，一代權臣楊素氣絕身亡，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夜幕降臨，楊府掛起白幡。

**很快派人來"協助"**喪事，實則是監視**。

而在楊府后墻的陰影處，一個矯健的身影**而入，避開巡邏的侍衛，輕車熟路地摸向書房。

宇文朔，楊素最信任的侍衛統領，此刻眼中布滿血絲。

他本奉命在外執行秘密任務，接到管家密報后星夜兼程趕回，卻還是晚了一步。

書房己被翻得一片狼藉。

宇文朔在暗格中找到了楊素留給他的密信和半塊虎符。

借著月光，他快速瀏覽信中內容，臉色越來越凝重。

"原來如此..."宇文朔將信焚毀，握緊那半塊虎符，"大人放心，宇文朔誓死保護小姐安全。

"他正欲離開，忽聽院中傳來一陣騷動。

"搜！

每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楊素那老賊肯定藏了東西！

"一個尖銳的聲音喝道。

宇文朔閃身躲到簾后，透過縫隙看到一群禁軍手持火把闖入，為首的正是內侍省總管趙元楷。

"報告總管，發現密室一個，但里面空空如也！

"趙元楷臉色陰沉："繼續搜！

特別是楊素那個養女楊青鸞的房間，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東西！

"宇文朔心中一緊。

楊青鸞，年方十七，是楊素十年前從江南帶回來的養女，平日深居簡出，極少露面。

如今楊素剛死，**就急著**她的房間，其中必有蹊蹺。

趁著禁軍分散**之際，宇文朔悄然潛出書房，向楊青鸞所居的蘭苑摸去。

蘭苑己被翻得底朝天，但空無一人。

宇文朔在妝臺下發現了一塊帶血的帕子，心下一沉。

"難道小姐己經..."他不敢往下想，忽然聽到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宇文朔立刻隱入陰影中。

一個纖細的身影從窗口翻入，借著月光能看到是個身著素衣的少女，左臂受了傷，鮮血浸透了衣袖。

"小姐！

"宇文朔低呼一聲，從暗處現身。

少女驚得后退一步，從袖中抽出一把**："誰？

""屬下宇文朔，楊司徒麾下侍衛統領。

"宇文朔單膝跪地，"大人臨終前命我保護小姐安全。

"楊青鸞警惕未消："有何憑證？

"宇文朔取出那半塊虎符："大人將此物交予我，說小姐認得。

"看到虎符，楊青鸞緊繃的神情稍緩，但**仍未放下："父親...他走時可還安詳？

"宇文朔沉默片刻："大人飲下御賜毒酒，臨終囑托我保護小姐離開洛陽。

"楊青鸞身子晃了晃，扶住妝臺才沒倒下。

月光下，宇文朔看清了她的面容——膚若凝脂，眉目如畫，右眼角一顆淚痣平添幾分哀愁。

與楊素剛毅的相貌毫無相似之處。

"小姐受傷了？

"宇文朔注意到她手臂的傷勢。

"從白馬寺回來路上遇襲，幸虧遇到一位游俠相救。

"楊青鸞簡單包扎了傷口，"那些人喊著我交出家傳玉佩，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宇文朔眼神一凝："可是雕有龍紋的玉佩？

"楊青鸞驚訝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沒時間解釋了。

"宇文朔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禁軍馬上會搜到這里，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楊青鸞猶豫片刻，終于點頭："我隨你走。

"兩人從后窗翻出，借著夜色的掩護，避開巡邏的侍衛，來到后院一處隱蔽的角門。

宇文朔正要開門，忽然警覺地將楊青鸞拉到身后。

"誰？

"他低喝一聲。

"是我。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正是楊府的老管家，"老奴知道宇文統領一定會帶小姐從這里走。

""李伯！

"楊青鸞眼眶一紅。

老管家塞給宇文朔一個包袱："里面有盤纏和干糧，還有老爺留給小姐的東西。

"他又轉向楊青鸞，老淚縱橫，"小姐，老爺臨終前說...您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楊青鸞如遭雷擊："什么？

""沒時間細說了。

"宇文朔聽到追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李伯，您多保重。

"老管家推著他們："快走！

老奴來引開他們！

"宇文朔不再猶豫，拉著呆滯的楊青鸞沖出角門，消失在洛陽城錯綜復雜的小巷中。

兩人一路躲躲藏藏，終于在破曉時分來到城南一處廢棄的道觀。

確認安全后，宇文朔才打開老管家給的包袱。

除了金銀細軟外，還有一封火漆封存的信和一個小木盒。

楊青鸞顫抖著打開信，讀完后臉色煞白，信紙從指間滑落。

宇文朔撿起信，只見上面寫著：”青鸞我兒：汝見信時，為父己赴黃泉。

汝實非我親生，乃前太子**之遺孤。

當年晉王(即**)構陷太子謀反，滿門抄斬。

吾暗中救出尚在襁褓中的汝，以養女身份撫養**。

今吾將死，特告知汝真實身世。

木盒中之物，乃太子留給汝的唯一信物，關乎大隋國本，萬勿落入奸人之手。

宇文朔之父乃太子舊部宇文述，可信賴。

兒當珍重，勿念復仇，平安度日即可。

父 楊素絕筆“宇文朔震驚地看向楊青鸞，難怪**如此急切地要找到她。

作為前太子**的女兒，她是隋煬帝楊廣最大的心病。

楊青鸞木然打開木盒，里面是半塊雕有龍紋的玉佩，與她記憶中父親隨身佩戴的那塊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她喃喃自語，"難怪那些人要找龍紋玉佩..."宇文朔單膝跪地："小姐...不，公主殿下，屬下誓死護衛您的安全。

"楊青鸞苦笑著搖頭："我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個失去父親的孤女。

"她抬頭看向宇文朔，"你早知道我的身世？

"宇文朔搖頭："家父從未提起。

我只知楊大人對我家有恩，誓死效忠。

如今既知小姐身世，更當竭盡全力。

"楊青鸞摩挲著玉佩："父親說這關乎大隋國本，是什么意思？

"宇文朔思索片刻："傳聞先皇曾將傳國玉璽一分為二，一半隨葬，另一半不知所蹤。

或許..."話音未落，道觀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宇文朔立刻吹滅蠟燭，示意楊青鸞躲到神像后面。

"搜！

那丫頭受了傷，跑不遠！

"一個粗獷的聲音喝道。

宇文朔從門縫中看到，一隊禁軍手持火把，正在附近挨家挨戶**。

領頭的正是內侍省總管趙元楷。

"總管，前面有座廢棄道觀！

"趙元楷陰冷的聲音傳來："進去看看。

記住，要活口，那丫頭知道玉佩的下落。

"宇文朔退回楊青鸞身邊，低聲道："從后窗走，我斷后。

"楊青鸞卻按住他的手："一起走。

"她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光芒，"我知道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父親...楊司徒曾經告訴過我。

"宇文朔略一猶豫，點頭同意。

兩人悄悄摸到道觀后窗，正要翻出，忽聽"咔嚓"一聲，楊青鸞不慎踩斷一根樹枝。

"什么人！

"外面的禁軍立刻警覺。

"走！

"宇文朔一把抱起楊青鸞，躍出窗外。

身后箭矢破空而來，他悶哼一聲，左肩己中一箭。

兩人跌跌撞撞地沖進道觀后的樹林，禁軍的喊叫聲和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

楊青鸞拉著宇文朔轉向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徑。

"這條小路通向洛水邊的一個漁村，我們可以從那里乘船離開洛陽。

"她邊說邊撕下衣袖，為宇文朔簡單包扎傷口。

宇文朔咬牙拔下肩頭的箭："小姐怎會知道這條密道？

"楊青鸞眼中閃過一絲哀傷："父親...楊司徒曾帶我走過一次，說若有朝一**不在，這就是我的生路。

"兩人沿著小徑疾行，身后追兵的火把如螢火般在樹林中閃爍。

遠處，洛水的波光己隱約可見。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河邊時，前方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一隊騎兵攔住了去路。

"楊小姐，別來無恙啊。

"趙元楷陰笑著從騎兵中走出，"陛下請您入宮一敘。

"宇文朔將楊青鸞護在身后，緩緩抽出佩刀："小姐，待會我拖住他們，您找機會跳河逃生。

"楊青鸞卻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趙總管，你們要找的是這個吧？

"她從懷中取出那半塊龍紋玉佩。

趙元楷眼中閃過貪婪之色："正是此物！

小姐若乖乖交出來，陛下或可饒你一命。

""好啊。

"楊青鸞忽然笑了，"那就給你！

"她猛地將玉佩拋向遠處的洛水。

"不！

"趙元楷大驚失色，顧不得其他，帶著人馬沖向玉佩落水之處。

"走！

"宇文朔抓住機會，拉著楊青鸞向反方向狂奔。

兩人跳上一艘停在岸邊的小漁船，宇文朔砍斷纜繩，撐船離岸。

等趙元楷發現上當，派人沿岸追趕時，小船己駛入洛水中央，順流而下，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船上，楊青鸞望著漸行漸遠的洛陽城，淚水無聲滑落。

那里有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有她敬愛的父親，如今都己不復存在。

宇文朔忍著肩傷撐船，沉聲道："小姐，我們去哪里？

"楊青鸞擦干眼淚，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江南。

父親說過，那里有忠于先太子的人。

"她握緊剩下的半塊玉佩，"而且，我要知道這玉佩的全部秘密。

"朝陽初升，洛水泛著金色的波光。

小船載著兩個亡命之人，向著未知的命運駛去。

在他們身后，洛陽城的輪廓漸漸模糊，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兇險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