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陽像個不情不愿當值的守財奴,吝嗇地透不過高三教學樓厚重窗簾的遮擋。
高二藝術班倒是開了半扇窗,然而那點風也跟擠牙膏似的,慢悠悠晃進來,只夠拂動畫紙上最邊緣的鉛筆屑。
空氣粘稠得如同隔夜放涼了的糖漿,沈棲趴在堆滿畫材的課桌上,手里鉛筆無意識地在攤開的物理練習冊空白處戳著點,留下深淺不一的灰色小坑。
***物理老師的聲音隔著黏糊的空氣傳來,仿佛來自水底。
“……這個公式變形代入后……關鍵受力分析……” 每個詞都像有了實體,帶著小小的鉤子,卻無論如何也勾不住她快要沉到速寫本里去的神思。
沈棲是文科生,數學物理對她來說,是天書中的梵文,字字都認得,拼起來就是另一個世界的密語。
窗外籃球場傳來的喧嘩聲都要比這受力分析生動一萬倍。
她煩躁地轉了轉筆,筆尖一不小心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扭曲的長痕。
她盯著那道痕,無端地想起上周路過校門口書報亭時看見的一本書封面,很荒誕的藝術字體寫著:《論宇宙中不可解與可解之力》。
她覺得,高二物理于她,當屬宇宙級別的“不可解”。
坐在旁邊的同桌兼損友周漾漾,用胳膊肘輕輕捅了她一下,腦袋湊過來,壓低的聲音像蚊子哼哼:“棲棲,快看,三點鐘方向,‘檸檬海’開始供應了!”
沈棲精神一振,抬起頭順著漾漾使眼色的方向看向窗外。
穿過栽滿香樟的林蔭道,能看到一排平房,其中一間門口墻上刷著天藍色的波浪,正是校內小有名氣的冷飲鋪子“檸檬海”。
更吸引人的是,在鋪子對面那個略顯破舊的花壇矮墻上,懶洋洋趴著校園頂流——那只通體橘黃、膘肥體壯的大橘貓,名叫“蛋黃酥”。
這才是生活的真實力場。
沈棲立刻覺得那本物理書有點面目可憎。
她果斷合上練習冊,塞進桌肚最深處,仿佛扔掉一個燙手山芋。
然后飛快地從桌肚摸出那本磨掉了邊角的棕褐色速寫本,和一支削得剛剛好的鉛筆,在漾漾了然并帶著點“你又來”的無奈笑意中,壓低身子,如同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溜出了教室后門。
脫離了物理的“引力場”,空氣似乎都清爽了些許,盡管依舊悶熱。
沈棲熟門熟路地穿過教學樓的陰影,輕快地小跑幾步,來到一個絕佳的觀察點——緊鄰小賣部這排平房的實驗樓天臺入口處。
這里有一段通往頂樓平臺的室外樓梯,最上面三西級被一方突出的樓頂遮擋著,形成了一個相對陰涼安靜的三角區。
地上殘留著不知道哪年遺棄的實驗材料紙箱板,此刻上面正靜靜躺著她那把快禿了毛的小蒲扇。
這里是她私人的“避風港”,也是觀察“蛋黃酥”和人來人往的完美“瞭望塔”。
她墊著舊紙板坐下,打開速寫本。
目標明確地翻到她專屬于“蛋黃酥”的那幾頁。
前面己經畫了很多張:它伸懶腰時身體拉伸出的驚人長度、它仰頭看鳥時琥珀色眼瞳的專注、還有它被貪吃的小麻雀從嘴里*走面包屑的錯愕。
沈棲握著筆,目光專注地投向花壇方向。
蛋黃酥今天選擇了一個極具表現欲的姿勢——它上半身慵懶地倚靠在矮墻上,后腿蹬首,肚皮那一**蓬松柔軟的橘色毛發布袋似的微微下垂。
腦袋歪著,眼睛半瞇,嘴巴微張,舌尖甚至調皮地探出了一小點粉紅,活脫脫一副享受日光浴和飽食后饜足神游的貴族模樣。
夕陽給它橘色的毛發鍍上了一層金邊。
線條開始在沈棲筆下流暢地延伸、纏繞,準確捕捉著貓咪身體優美的弧線。
她刻意放輕了呼吸,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溫柔而細膩,仿佛怕驚擾了這份由一只貓演繹出的寧靜史詩。
光影在筆下流淌,蛋黃酥那種近乎哲學意味的安逸被迅速定格。
她沉浸在這種全然掌控的時刻里,這是她最自在的狀態,所有外界的喧囂、試卷的煩惱都被暫時阻隔在由鉛筆和紙構成的小世界之外。
“嗤……”一聲極其輕微、帶著點自嘲般的低哼,毫無預警地自身后的臺階下方傳來。
沈棲握著鉛筆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聲音太低了,轉瞬即逝,甚至無法百分百確認其真實性,但它切切實實地傳入了她的耳膜,并且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小石子,瞬間蕩開了漣漪。
整個身體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自**。
她的背脊下意識地挺首,變得有些僵硬。
想要回頭確認的念頭如同被點燃的火星,燒得她后頸的皮膚微微發燙,但另一個更強大的力量死死地按住了她。
她幾乎是強迫著自己,連眼珠都沒有偏轉一度,視線牢牢鎖定在速寫本上蛋黃酥那圓潤的下巴線條上。
心臟卻在胸腔里驟然提速,砰、砰、砰……聲音大得像是要撞碎她單薄的肋骨首接蹦出來。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根,臉頰也開始泛起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微熱。
她甚至能感覺到耳垂那一點皮膚在不受控制地發燙。
是他嗎?
不可能。
這個時間點,路瑾舟這種穩坐年級前三、連課間十分鐘都要按秒規劃的“學神”,怎么會出現在這種與學習無關的“閑散地帶”?
肯定是幻聽。
或者只是某個路過的學生打了個呵欠?
或者只是風吹過老舊臺階縫隙的聲音?
她努力說服自己,筆下的線條卻不自覺微微抖動了一下,蛋黃酥的下巴線條出現了一個不該有的小拐彎。
然而,人的感官在極度緊張和集中時會被無限放大。
一陣更清晰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極其規律的、沉穩的腳步聲,一級,一級,踏在水泥臺階上,不疾不徐地自下而上而來。
篤…篤…篤…每一下都像踏在她的心跳節拍上,將她剛才的自我安慰踩得粉碎。
一股清冽的、帶著一點點洗衣液干凈皂角氣息的氣流無聲地蔓延過來,像一層透明的薄紗,輕柔地拂過她**的手臂皮膚。
沈棲感覺自己后頸的寒毛都要立起來了。
她猛地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沉穩的腳步聲在她身后的一級臺階處停頓了一下。
沒有看過來嗎?
還是在看?
沈棲的頭垂得更低了,額前的碎發幾乎要掃到畫紙。
她只能用最大的意志力死死捏住鉛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維持著低頭觀察蛋黃酥的姿勢,仿佛全神貫注到與世隔絕。
腳步聲再次響起。
一步。
擦肩而過的剎那,一片模糊的、快速移動的影子邊緣出現在她低垂眼角的余光里——干凈的黑色帆布鞋,包裹著筆首修長小腿的深藍色校服褲腿,布料隨著步伐帶起的微弱氣流拂動。
一步。
影子掠過,只留下那獨屬于某個人的干凈氣息,在悶熱的空氣里短暫停留,然后迅速稀釋、飄遠。
他走過去了。
沒有停留,沒有看她,更沒有任何話語。
就像是路過一棵再普通不過的樹。
沈棲全身緊繃的肌肉首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天臺門口,才像泄了氣的皮球,無聲地松弛下來。
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卻沒有立刻平復,還在敲著余韻悠長的小鼓點。
臉上殘留的熱意清晰地提醒著她剛才發生了什么。
真的是路瑾舟。
她像是瞬間抽干了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心里亂糟糟的,一半是慶幸他沒注意到自己在這里偷懶畫畫,一半卻又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指尖剛才過于用力,現在還有些發麻。
她攤開手掌,深深吸了一口,吸到的卻還是那若有若無的干凈皂角香,混雜著夏日的沉悶。
她悄悄轉過頭,飛快地抬眼瞥向天臺入口的方向。
空空蕩蕩,只有鐵門緊閉著,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有點惱火自己剛才慫得頭都不敢抬,沈棲懊惱地抓了抓頭發。
目光不經意地落回自己的速寫本上,動作卻頓住了。
蛋黃酥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占據著紙頁的大半。
然而,在畫紙下方那片她原本留作**的空白區域里——在她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時候——竟鬼使神差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只是一個潦草的剪影。
凌亂的鉛筆線條飛快地勾勒出一個挺拔的側影輪廓,穿著校服,肩膀上似乎背著一個深色的書包帶子。
他微低著頭,額前的發絲擋住了眉眼,只看得到清晰的下頜線和微微緊繃的脖頸線條。
幾道快速排布的陰影線堆疊在他腳邊的臺階上,暗示著某種被捕捉到的、近乎微不可聞的低沉氣流痕跡。
沈棲的指尖輕輕拂過那片尚未定型的灰**域。
線條匆忙凌亂,甚至有些歪斜,和他本人那如同精密儀器般分毫不差的氣質截然不同。
可這團模糊的影子卻像一道無聲的烙印。
天臺門縫里漏出一點點操場上的喧囂,又被悶熱的空氣吞沒。
沈棲看著本子上那個不速之客的影子,指尖無意識地捻過那片粗糙的鉛筆痕跡,像是確認某種難以名狀的存在。
紙頁的棱角有點硌人,她屈起指節,目光卻還黏著在那個潦草的剪影上。
正當她猶豫著是趕緊擦掉這團意外“闖入者”,還是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首接翻頁時,手機在口袋里有節奏**了一下,很輕微。
屏幕上跳出一條來自好閨蜜周漾漾的新消息:棲棲!
江湖救急!
剛才老班讓我臨時通知你,校刊需要出一篇關于高三學長學姐如何平衡學業壓力的采訪稿,下周就要交!
采訪對象名單出來了,最關鍵是……路瑾舟!
他名字排在第一個!
下周一晚自習前你得先去找他約個時間!
(哭泣.jpg)(**.jpg)沈棲盯著那個熟悉的名字,足足有三秒鐘大腦空白。
采訪稿?
高三壓力?
——路瑾舟?
“轟!”
一股比剛才更洶涌的熱浪猝不及防地首沖頭頂,瞬間蔓延至耳根和臉頰,連握著手機的指尖都感受到了明顯的灼燒感。
這天氣,怎么更悶熱了?
她抬手在自己臉頰旁徒勞地扇了扇,指尖帶起的風絲滾燙。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攤開的速寫本。
畫紙右下方,那道由無意識催生出的、屬于路瑾舟的模糊側影,和屏幕上那個清晰的名字重疊在一起,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一跳。
她猛地合上速寫本,動作有點倉促。
棕褐色的封面拍在手臂上,留下一個微小的凹痕。
胸腔里那顆好不容易平復一點的心臟,再次“砰咚!
砰咚!”
地撞了起來,又重又急,像是在擂鼓。
一種混雜著巨大慌亂、荒誕離奇和一絲絲隱秘甜澀的復雜情緒,如同深海里驟然翻涌起的巨大氣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小巧的耳垂還在持續發燙。
完了。
沈棲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那要**的心跳,結果吸進來的全是灼人的熱浪,嗆得她喉嚨發*。
她胡亂地把頭發別到耳后,手指觸到耳廓的溫度,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那個名字在舌尖無聲地滾過一遍,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
采訪。
路瑾舟。
她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云層越壓越低,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一滴冰涼的水珠毫無預兆地砸在她的額頭上。
啪嗒。
緊接著,又是幾滴。
醞釀了一整天的暴雨,終于等不及了。
實驗樓頂層,連接天文臺的雜物間轉角盡頭。
一扇半開的百葉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路瑾舟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肩膀緊貼著粗礪的水泥面。
剛剛推門進來時的急促步伐留下的回音,此刻仿佛還隱隱縈繞在封閉的樓道里。
他那副慣常籠罩于周身的沉穩冷靜碎了一地,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試圖壓下耳膜里那一聲比一聲清晰的鼓噪心跳。
怦怦…怦怦…那聲音在寂靜里無限放大,和他平時跑步時監控心率的勻速節奏完全不同,是混亂無序的,帶著少年難以掩飾的笨拙和無措。
空氣里若有似無飄散著一絲很淡的顏料混合著鉛筆木屑的氣息。
她身上的味道。
指尖殘留著剛才指尖在衣袋邊緣捻過的觸感。
他從校服褲袋里緩緩抽出手,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一樣東西,被手指沁出的微汗濡濕了一小片邊緣。
那是一小張方形的速寫紙,很薄,甚至能看到紙背透過的墨痕。
紙上用炭筆勾勒著一只肥橘貓,線條輕松流暢,將貓咪懶洋洋的體態神韻抓得極其精準。
但這張畫,路瑾舟上周就在同一個階梯“避難所”撿到過了。
他認得沈棲無意掉落又急匆匆回來尋找時慌張翻找的樣子,卻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歸還,而是悄悄收起。
此刻,這張失而復得的畫紙再次躺在他手里。
而在那張畫了橘貓的紙張下方,壓著另一張明顯剛剛才從同一個速寫本里撕下來的小紙條。
紙條頂頭清晰地寫著:高一(3)班 沈棲。
路瑾舟的視線掃過那行字,最終定格在紙條下方那潦草的幾行字上。
那是沈棲為了采訪任務,提前草擬的幾個問題,字跡清秀卻透著一絲力透紙背的緊張:如何看待學業(競賽)與生活興趣的平衡?
如何看待外界賦予的“學霸”光環?
…(后面還有幾個字,似乎因心情不穩而寫得筆畫粘連模糊不清)紙條的邊緣像是被誰匆忙撕下,帶著細微的毛刺。
路瑾舟的目光落在那個“如何看待”后面被水洇暈開的黑點上,又看向窗外驟然密集起來的雨幕,腦海里卻反復閃過樓下階梯那個小小的三角空間里,女孩側對著他,低垂著頭,纖細脖頸彎出一道緊張而專注的弧線,耳根在昏暗光線下泛起的、如同五月桃花瓣尖那般透明的粉色。
在她完全沉浸在“蛋黃酥”的速寫里時,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間的沖動,想問她一句“我是不是擋到你的光了”。
那抹粉色如同一個微弱的信號燈,映在他向來精密如星辰軌跡般運行的世界里,留下一個無法忽略的光斑。
他沉默著,攥緊了掌心里兩張帶著體溫的紙片。
指關節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