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是盛夏永不疲倦的**音。
它尖銳地撕扯著燥熱的空氣,與街道上此起彼伏、焦躁不耐的汽車鳴笛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八月的驕陽無情地炙烤著灰撲撲的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街景,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融化。
路邊稀疏的樹蔭下,幾個染著黃毛、叼著廉價香煙的年輕人百無聊賴地等著紅燈,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背心。
“嘖,這鬼天氣,熱死老子了。”
其中一個抱怨著,煩躁地踢了踢路牙石。
突然,他身邊那個叫陳銳的同伴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玩意兒,嘴里叼著的煙都忘了吸,目光首勾勾地投向街角。
“喂,陳銳,看啥呢?
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陳銳沒回頭,只是呆呆地指著那個方向,喃喃自語:“你說……一個**,咋過馬路?”
“哈?”
同伴趙明一愣,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那不得有人領著,或者牽條導盲犬?
再不濟,現在大城市不是有會說話的紅綠燈嗎?
實在不行,拿根棍子哆哆嗦嗦點地唄?”
陳銳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荒誕的認真:“那要是……沒人陪,沒狗帶,紅綠燈是個啞巴,連那根探路的棍子……都用來扛東西了呢?”
“……”趙明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陳銳,***今天吃錯藥了?
還是游戲打多了?”
他帶著三分嘲弄七分好奇,順著陳銳的視線望去。
下一秒,趙明嘴里的煙“啪嗒”掉在了地上,整個人也跟陳銳一樣,石化了。
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色舊T恤的少年。
最扎眼的,是他雙眼上纏著的那幾圈厚厚的、密不透光的黑色布帶。
布帶邊緣有些磨損,顯然用了很久。
他的左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超市Logo的廉價購物袋,里面塞滿了翠綠的蔬菜。
而他的右手……右手正拽著一根本該用來探路的導盲杖——只不過這根金屬杖此刻正被他像扁擔一樣扛在肩上!
更離奇的是,在那導盲杖的末端,用繩子晃晃悠悠地掛著一大桶金燦燦、在陽光下幾乎要晃瞎人眼的花生油!
黑布纏目,盲杖扛肩,左手蔬菜,右手油桶……這荒誕不經、挑戰常識的畫面,瞬間像磁石一樣吸住了十字路口幾乎所有行人的目光。
“**……快看那邊!”
“那小哥……眼睛蒙那么厚,真看不見?”
“導盲杖都在肩上扛著呢,肯定是盲人啊!”
“這年頭**不都戴墨鏡嗎?
大熱天纏黑布,不捂出痱子?”
“導盲杖拿來扛油?
聞所未聞!
演的吧?”
“現在的小年輕,行為藝術玩得真野…………”夏日的喧囂也壓不住路人交頭接耳的議論。
一道道或好奇、或懷疑、或戲謔的目光聚焦在那少年身上,猜測著他“盲人”身份的真偽。
閃爍的紅燈倒計時,仿佛成了某種揭曉謎底的預告。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在少年身邊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哥哥……我、我扶你過馬路,好嗎?”
說話的是個背著書包、穿著藍白校服的小女孩,約莫十一二歲,臉蛋紅撲撲的,鼻尖掛著細密的汗珠。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純凈得不摻一絲雜質,正仰頭望著少年。
少年似乎有些意外,微微側過頭,“看”向小女孩聲音傳來的方向。
被黑布覆蓋的臉頰下方,嘴角輕輕向上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嗯,謝謝。”
他將左手的蔬菜袋掛到扛著導盲杖的右手臂彎里,騰出的左手在同樣洗得發白的褲腿上擦了擦汗漬,然后,穩穩地、輕輕地握住了小女孩遞過來的小手。
啪嗒——!
綠燈亮了。
少年邁開步子。
他的步伐很穩,沒有絲毫的猶豫或試探,仿佛腳下并非川流不息的馬路,而是自家熟悉的小院。
反倒是牽著他的小女孩,緊張得左顧右盼,小碎步邁得又輕又怯,生怕有車沖過來。
在圍觀者的眼中,這場景莫名地有些顛倒——不像是一個好心的小女孩在幫助盲人,倒像是一個沉穩可靠的大哥哥,正從容地帶著一個膽小的妹妹過馬路。
不過十幾秒,兩人便安然抵達了對面。
少年松開手,對著小女孩的方向微微頷首,聲音清晰溫和:“謝謝你,小朋友。”
說罷,他扛著“扁擔”(導盲杖+花生油),拎著蔬菜袋,頭也不回地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僻靜的老舊巷道,身影迅速消失在陰影里。
“假的。”
陳銳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斬釘截鐵地說,“他絕對看得見。”
陳銳身后一個叫王磊的年輕人摸著下巴,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
他在Cos!
Cos那個……那個盲僧李青!
對不對?”
“啪!”
陳銳反手一巴掌就呼在王磊后腦勺上,沒好氣地罵道:“Cos你個頭!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戲!
誰**吃飽了撐的在車來車往的大馬路上玩Cosplay?
不要命了?”
他頓了頓,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再說了……李青蒙眼的布是紅色的,他那是黑的,一點都不專業……陳哥,你還說我……”王磊委屈地**腦袋。
“閉嘴!”
陳銳瞪了他一眼。
“哦……”就在兩人斗嘴時,一首沒怎么說話、靠在樹上的另一個年輕人吳凱,目光卻緊緊鎖著少年消失的巷口,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么。
“吳凱,想啥呢?
認識?”
陳銳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可能……認識。”
吳凱的聲音有些遲疑,又帶著點確定,“或者說,聽說過他。”
“聽說過?
誰啊?”
“嗯。”
吳凱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我表弟還在上城東那個陽光小學的時候,大概十年前吧……聽說他們學校有個學生,出了場很邪門的意外。”
“意外?
怎么了?”
趙明也湊了過來。
“那場意外之后,”吳凱的聲音壓低了些,“他的眼睛……好像就徹底不行了,必須用那種不透光的黑布纏著。
而且……聽說精神方面也受了很大的刺激,變得不太正常。”
“精神病?”
陳銳一愣,回想剛才少年那沉穩過馬路的樣子,“不像啊,看著挺正常的一個人。”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吳凱搖搖頭,“也許后來治好了吧。
不過當時事情鬧得挺大,沒幾天那學生就退學了。
再后來……好像就轉去那種專門收盲人和特殊兒童的福利學校了。”
“什么邪門意外?
能弄瞎眼睛還搞出精神病?”
王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撞鬼了?
還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具體沒人說得清。”
吳凱頓了頓,眼神里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反正……聽我表弟模糊地提過一兩句,不像是什么車禍、火災這種普通的意外。
非常……離奇。”
“也是個可憐人。”
陳銳嘆了口氣,心里那點對少年“裝盲”的芥蒂消了不少,“他叫什么名字?”
吳凱皺著眉頭,努力在記憶深處挖掘那個塵封的名字:“好像……姓沈?
沈……沈……沈暮!
對,叫沈暮!”
晚霞的余暉給破舊的居民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沈暮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老舊鐵門。
一股濃郁**的家常菜香瞬間從屋內涌出,霸道地鉆入他的鼻腔。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喉結微動,咽了口唾沫,拎著沉甸甸的購物袋和那桶顯眼的花生油走了進去。
“吱嘎——!”
刺耳的開門聲蓋過了廚房里鍋鏟的碰撞聲。
一個圍著洗得發白圍裙、面容和藹但帶著明顯操勞痕跡的中年婦女聞聲推開廚房門。
看到沈暮手里的大包小包,尤其是那桶油,她驚呼一聲,匆忙在圍裙上擦著手就迎了上來。
“小暮!
你這孩子!
怎么又一個人拎這么多東西回來?”
婦女——沈暮的姨媽——語氣里滿是心疼和責備,伸手就要接過他手里的重物,“快給我!
這桶油這么沉!
你眼睛不方便,磕著碰著怎么辦?”
“姨媽,沒事的,習慣了。”
沈暮笑了笑,順從地把東西遞過去,“**的補助金,買點生活必需品,不是正好?”
“瞎說!”
姨媽小心地接過油桶,仔細檢查桶身有沒有磕壞,一邊絮叨,“那錢是留著給你以后上大學、安身立命的!
怎么能亂花?
姨媽在超市上班,工資夠咱們娘仨過日子了,你的錢自己存好,聽見沒?”
她摸著那桶包裝精美的花生油,臉上露出肉痛的表情,“這么大桶,還是好牌子……得花不少錢吧?”
沈暮剛要開口解釋,姨媽忽然想起了什么,動作一頓,疑惑地抬頭看他:“不對啊小暮……這么多東西,你……你怎么拿回來的?
路上沒出事吧?”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哦,”沈暮語氣平靜無波,“路上遇到幾個熱心人,順路幫我提了一段。”
“真的?”
姨媽松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你好好謝過人家沒有?”
“嗯,謝過了。”
沈暮點點頭,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姨媽,阿晉呢?”
“在陽臺上寫作業呢……對了!”
姨媽像是才想起來,壓低了些聲音,“社區醫院那邊,陽光精神康復中心(注:原創機構名,區別于原著的“精神病院”)的李醫生來了,在里屋等著呢,說是今年的例行復診。
你先去讓李醫生看看,姨媽把最后兩個菜炒好就叫你們吃飯。”
沈暮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哦。”
他應了一聲,轉身,朝著那間緊閉的臥室門走去。
“你好,沈暮同學。
我是陽光精神康復中心的醫生,我姓李。”
臥室門被推開,一個坐在小板凳上、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斯文儒雅的年輕男人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職業化微笑。
沈暮微微側了側頭,似乎有些意外:“以前……好像是韓醫生?”
“韓醫生去年升職調去總院做主任了。”
李醫生推了推眼鏡,笑容里帶著一絲對前輩的尊敬和對自己資歷尚淺的坦誠,“以后你的復診隨訪,主要由我負責。”
沈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走到床邊坐下。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舊書桌,一把椅子,還有李醫生坐的那個小板凳。
李醫生清了清嗓子,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拿出一份嶄新的病歷夾。
他翻開第一頁,顯得有些歉意:“不好意思啊沈同學,我剛接手你的檔案,對具體情況還在熟悉階段。
我們先簡單聊聊,好嗎?”
沈暮沉默地點了下頭。
黑色的布帶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無法窺探他的情緒。
“姓名……沈暮?”
“嗯。”
“年齡……十七歲?”
“是。”
“嗯……”李醫生的手指劃過病歷上的記錄,“檔案上記載,你的視力問題和……嗯……情緒困擾,是大約十年前開始的?
當時是在城東的陽光小學就讀期間發生的意外事件?”
“是。”
沈暮的回答簡潔得近乎冷淡。
李醫生沉吟了一下,目光在病歷的姓名欄和年齡記錄上來回掃視,帶著點學術探討般的疑惑,斟酌著開口:“沈同學,有個小問題……冒昧問一下,你的名字‘沈暮’,是后來改的嗎?”
“……不是。”
沈暮的聲音很平靜,“為什么這么問?”
“哦,沒什么沒什么,”李醫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忙解釋,“就是看到你出事那年正好七歲,名字又叫‘暮’,感覺……嗯……有點巧合?
我以為可能是那件事之后改的名字,寄托某種……寓意?”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失言,及時剎住了車。
沈暮沉默了片刻,黑色的布帶似乎讓房間里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名字是我出生前父母就定好的。
沈暮,暮色的暮。”
他頓了頓,補充道:“確實……很巧。”
李醫生略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迅速翻過一頁病歷,轉移了話題:“嗯……關于十年前那場意外,檔案里的記錄比較簡略,只提到‘突發**件導致嚴重精神應激反應及永久性視力損傷’。
沈同學,如果你愿意的話,能跟我詳細說說那天發生了什么嗎?”
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神帶著關切和職業性的探究,“當然,這只是為了更好地了解情況,提供幫助。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或者不想回憶,我們隨時可以停止。
這只是一次朋友間的談話。”
他試圖讓氣氛輕松些。
沈暮靜靜地坐在床邊,像一尊蒙著黑紗的雕塑。
黑色的布帶之下,無人知曉那雙眼眸是否在“注視”著李醫生。
房間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李醫生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說點什么緩和氣氛時,沈暮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沒什么不能說的。
只是……”他微微抬起了被黑布覆蓋的臉,仿佛在“看”著李醫生。
“我說了,你未必會信。
甚至可能……覺得我又該被送回‘康復中心’了。”
“怎么會!”
李醫生立刻擺手,語氣帶著點半開玩笑的安撫,“我們是朋友間的閑聊。
就算你告訴我,你那天晚上是被外星飛碟吸走了,我也會認真聽的!”
沈暮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又或許沒有。
他沉默了幾秒,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房間的寂靜:“那時候……我特別喜歡看星星。”
“嗯,然后呢?”
李醫生身體微微前傾,拿出筆準備記錄。
“那天晚上……很晴朗。
我躺在老家平房的屋頂上,看月亮。”
“看到什么奇特的景象了嗎?
比如……嫦娥?”
李醫生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引導。
沈暮搖了搖頭。
他的下一句話,像一道無形的驚雷,瞬間劈在李醫生的耳邊,讓他臉上的職業性微笑徹底僵住,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水泥地上。
沈暮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回憶般的專注,雙手還在身前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輪廓:“不。”
“我看到了一個天使。”
“一個……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翅膀巨大得好像能遮蔽整個月亮……”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確認那個震撼靈魂的記憶細節。
“……長著六只燃燒的、白色羽翼的熾天使。”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永夜序列》,主角分別是沈暮陳銳,作者“小絮隨筆”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蟬鳴,是盛夏永不疲倦的背景音。它尖銳地撕扯著燥熱的空氣,與街道上此起彼伏、焦躁不耐的汽車鳴笛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八月的驕陽無情地炙烤著灰撲撲的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街景,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融化。路邊稀疏的樹蔭下,幾個染著黃毛、叼著廉價香煙的年輕人百無聊賴地等著紅燈,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背心。“嘖,這鬼天氣,熱死老子了。”其中一個抱怨著,煩躁地踢了踢路牙石。突然,他身邊那個叫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