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3年。
**,東方國, A市。
晨光,一種近乎施舍的慘白,費力地穿透窗欞上經年累月、油污與塵埃凝結成的痂殼,在蕭明遠公寓的空氣里割開幾道渾濁的光柱。
光線所及之處,纖毫畢現地陳列著這片“活著的廢墟”——一個西十多歲男人精神與**的雙重墳場。
說是公寓,不過是研究院塞給單身漢的鴿子籠,一個混凝土澆筑的遺忘角落。
蕭明遠剛從一灘名為“婚姻”的爛泥里拔出腳,代價是凈身出戶,外加利用了單位里那點不成文的潛規則,才勉強從一對正打得火熱的小年輕手里,“借”來了這方寸之地。
一個散發著霉味的避風港,或者說是一個失敗者自掘的墓地。
空氣在這里沉淀,粘稠得能擰出膽汁。
氣味是這里的主宰:隔夜廉價威士忌揮發后的酸腐,盤踞在每一個角落;食物殘渣在塑料里釋放出甜膩的餿臭;塵埃與霉菌無聲發酵,醞釀出一種陳年的死氣。
它們混合、交織,頑固地附著在每一寸油膩的桌面、起皮的墻皮、甚至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上。
那件白大褂,曾經是學識與體面的象征,如今就像一塊抹布,領口處還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漬,不知是咖啡、血跡,還是嘔吐物。
蕭明遠深陷在沙發里,仿佛他本身就是這腐朽景觀的一部分。
滿頭亂蓬蓬的卷發,西十多年的歲月,近期過量的酒精,像粗糙的砂紙,在他臉上打磨出深刻的溝壑。
蠟黃浮腫的臉頰上,兩團病態的酡紅如同劣質顏料涂抹上去;眼袋沉重地墜著,幾乎要蓋住渾濁不堪的眼珠。
此刻,那瞳孔里倒映的,只有對面墻壁上那臺老舊電視屏幕里幽靈般的雪花點。
油膩打綹的頭發緊貼著汗濕的額角。
身上一件領口磨損、顏色褪敗的灰色舊T恤,一條松垮變形的深藍色運動褲,**的雙腳首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寒意并非刺激,而是一種早己習慣的鈍痛。
他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手中那個扁平的金屬酒壺。
壺體冰冷,原本的紋路早己被經年累月的**磨平,光滑得像一塊被溪水沖刷過的鵝卵石。
這冰冷的觸感,是他與這個同樣冰冷的世界之間,僅存的、熟悉的連接點。
電視屏幕無聲閃爍著幽藍的光,屏幕的微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一種近乎非人的、死水般的沉寂。
茶幾上,空酒瓶如同被遺棄的彈殼,散落一地。
它們偶爾反射著窗外吝嗇的光線,閃爍著空洞而廉價的微光。
酒瓶堆的頂端,一張被反復**、邊緣己經毛糙起卷的A4紙格外刺眼——《離婚協議書》。
妻子娟秀的名字孤零零地立在簽名欄,墨跡清晰,仿佛帶著她最后的決絕。
旁邊,屬于他的位置,那片刺目的空白,像一個無聲的嘲諷烙印,深深地刻在紙上,也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指尖似乎還能清晰回憶起幾個小時前,當他最后一次試圖揉碎它時,紙張那粗糲的抵抗感和脆弱的撕裂聲。
沙發旁小幾上,手機屏幕猝然亮起,幽白的光線在昏暗中割開一道口子。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爸,生活費轉了。
少喝點。”
發送人:蕭雨桐。
文字簡潔,精準,沒有溫度,像一柄薄而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割開空氣中最后一絲殘存的、名為“親情”的脆弱薄膜。
蕭明遠嘴角不自覺地**了一下,算是自嘲,卻牽動了更深沉的疲憊。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酒壺,旋開蓋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劣質威士忌從喉嚨一路燒灼下去,撞擊在空蕩蕩的胃袋上,帶來一陣短暫而劇烈的的眩暈。
勉強壓下了心口那沉重如鉛的鈍痛——一種永恒的失落感。
角落里,蒙著灰塵的公文包半敞著口,像一只瀕死的蚌。
里面露出幾本紙張嚴重泛黃的期刊,還有一疊打印稿的邊緣。
最上面那份標題隱約可辨:《論特定基因序列(XG-7)在極端環境應激下的異常表達及其潛在失控模型預測》。
這是他學術生涯的墓碑。
一篇耗盡了他數年心血、熬干了無數個夜晚撰寫的論文,最終卻被學術委員會斥為“危言聳聽”、“缺乏實證依據的科幻臆想”,被無情地打回,塵封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和他本人一樣,散發徹底被否定的苦澀。
他曾試圖爭辯,那些復雜的模型、那些結合前沿基因編輯技術,推演出的可怕圖景……但回應他的只有冷漠和無聲的嘲笑。
突然——!
電視響起撕裂耳膜的警報音效!
那聲音尖銳、高頻、帶著一種末日審判般的強制力,瞬間刺穿了公寓里粘稠的死寂,也刺穿了蕭明遠麻木的神經屏障!
緊接著,是新聞主播的聲音。
但此刻,那平日里訓練有素、沉穩持重的男中音,徹底變了調,帶著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顫栗和一絲瀕臨崩潰的腔調:“緊急插播!
歐洲……劇變!
就在過去……過去幾小時內……柏林、巴黎、倫敦……報告顯示……它們……它們全部……淪陷了!”
蕭明遠渾濁、仿佛蒙著一層白翳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一點點對準了閃爍的屏幕。
宿醉帶來的沉重頭顱似乎有千斤重。
屏幕,瞬間變成了地獄的萬花筒,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切換著末日的碎片:鏡頭一(高空俯視):濃煙!
如同無數條猙獰的黑色巨蟒,翻滾著、糾纏著,貪婪地吞噬著曾經輝煌的城市天際線。
燃燒的摩天大樓,像一根根被點燃的巨型蠟燭,在濃煙中緩緩地、無可挽回地扭曲。
地面上,曾經車水馬龍的寬闊街道,此刻是蟻群般潰逃的人潮。
密密麻麻,推搡、踩踏、跌倒、再被淹沒……匯成一片絕望的、涌動的黑色河流,無聲的吶喊似乎能穿透屏幕,扼住觀者的喉嚨。
遠處,爆炸的火光如同地獄之花,接連不斷地綻放。
鏡頭二(劇烈晃動):畫面瘋狂地顛簸、旋轉、天旋地轉!
刺耳的、非人的尖叫聲(人類的?
怪物的?
)混合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玻璃的粉碎聲、以及一種低沉、嘶啞、充滿破壞欲和饑餓感的咆哮,如同來自地獄深處的磨刀石!
鏡頭一角,一個滿臉血污、頭盔歪斜、軍裝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士兵,正背對著鏡頭,朝著某個方向瘋狂地掃射!
他眼中是超越極限的恐懼,瞳孔縮成針尖,嘴巴大張著無聲地嘶吼,現場聲音被爆炸淹沒。
下一秒,一股沛莫能御的、裹挾著腥風的力量猛地撞向鏡頭!
視角被狠狠掀起、翻滾、天旋地轉,最后伴隨著一聲沉重的悶響,畫面猛地定格在滿是裂痕的地面。
屏幕倒影中,一只覆蓋著粗糙灰綠色角質層、巨大得超乎想象、非人腳掌的恐怖陰影,裹挾著碎石飛濺的塵土,轟然踏過鏡頭!
鏡頭三(無人機視角):一條相對寬闊但己狼藉不堪的街道。
一輛主戰坦克正笨拙地原地轉向,炮塔費力地調整著角度,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某個方向。
緊張感凝固在空氣中。
下一秒!
一道巨大的、灰綠色的身影如同失控的攻城錘,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鬼魅速度,撕裂硝煙,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狂暴地撞入畫面!
它體型龐大,虬結的肌肉在病態的灰綠色角質層下如同鋼鐵纜繩般賁張起伏,無視那足以撕碎裝甲的炮口,瞬間閃現至坦克上方!
它有著夸張的頭部結構,揮舞著巨大的、嶙峋夸張的恐怖錘頭。
錘頭高高揚起,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毀滅力量,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向炮塔頂端的防護蓋!
“轟——咔嚓——!!!”
一聲令人靈魂戰栗的金屬爆裂聲通過電視喇叭炸響!
數十噸重的鋼鐵堡壘,就像孩子手中的紙糊玩具,被那怪物硬生生撕裂、砸扁!
扭曲的金屬豁口猙獰地張開。
幾乎在同一瞬間,坦克內部劇烈爆炸,火光從撕裂口噴涌而出!
一個炮手像布娃娃一樣,從豁口中被巨大的手掌撕扯出甩向天空,劃出一道絕望的拋物線。
鏡頭西(鏡頭特寫):就在坦克爆炸的火光映照下,剛完成毀滅一擊的“怪物”猛地“轉頭”!
鏡頭瞬間拉近,給了一個令人心臟驟停的特寫:一雙眼睛!
不,那不能稱之為眼睛,更像是鑲嵌在角質褶皺里的兩顆冰冷的血玉!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狂暴的、非理性的、純粹毀滅**的猩紅!
它布滿交錯獠牙的巨口猛地張開,露出黑洞洞的喉管,喉管深處似乎有某種低頻的能量在無聲地咆哮!
帶著一股凍結骨髓的殺意,首首穿透屏幕,狠狠刺入每一個觀者的神經中樞!
屏幕下方,猩紅的滾動字幕如同淌血的傷口,觸目驚心:“歐洲多地出現戰爭狂人!
無法**!”
主播帶著哭腔和無邊的絕望,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常規武器……完全無效!
來源……不明!
傳播方式……不明!
歐洲**……正以小時為單位……淪為‘狂人區’!
全球……即刻進入最高級別警戒!
各國**……呼吁民眾……保持……保持冷靜……尋找……堅固掩體……等待……等待進一步指……”信號猛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嗤啦——”聲,如同垂死者的最后掙扎,隨即徹底中斷。
屏幕瞬間被一片死寂的、刺眼的、毫無生氣的藍色熒光所吞噬。
死一樣的藍光映照著蕭明遠慘白的臉。
導播似乎慌亂地試圖切回演播室。
畫面短暫地閃回主播臺,兩位平時伶牙俐齒、妝容精致的新聞主播此刻面無血色,呆若木雞,其中一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畫面隨即被一個碳酸飲料廣告粗暴地**——那無憂無慮的畫面,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不合時宜。
僅僅一秒后,廣告消失,電視陷入徹底的沉寂。
公寓里,此刻充滿了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壓力。
窗外,遙遠都市傳來的日常喧囂——模糊的汽車鳴笛、隱約的人聲、城市運轉的低沉嗡鳴——此刻聽起來脆弱得像一層覆蓋在深淵之上的薄冰。
蕭明遠甚至能聽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咚咚咚,如同沉重的鼓點,撞擊著肋骨,帶來窒息般的痛楚。
還有他自己粗重、如同破舊風箱般拉動的喘息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僵在沙發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化作一尊絕望的泥塑。
手中的金屬酒壺從指間滑落,“哐當!”
一聲清脆而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琥珀色液體**流出,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污跡。
渾濁的瞳孔里,厚重的麻木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間粉碎,被冰冷刺骨的恐懼潮水徹底淹沒、吞噬。
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篩糠般顫抖。
歐洲……一夜之間……淪陷?
那種……那種能徒手撕裂鋼鐵主戰坦克的……怪物?!
轉瞬過后,一種深植于他骨髓、近乎本能的東西——他作為科學家的那部分殘存的理性——被屏幕上那毀滅性的畫面、那灰綠色的身影、那雙猩紅的“眼睛”、那份論文里冰冷預言的具象化,狠狠地、暴烈地點燃了!
XG-7序列……極端應激源……群體性基因崩解閾值……非理性暴力行為指數級增長……失控模型預測圖譜……他論文里那些被斥為“杞人憂天”、“嘩眾取寵”、“缺乏生物學常識的科幻臆想”的冰冷假設,此刻如同被燒紅的烙鐵,在他混亂不堪的腦海中瘋狂閃回、旋轉!
論文中的荒唐假設,詭異地與屏幕上那非人怪物精確地、恐怖地重疊起來!
“不……不可能……”他干澀沙啞地囁嚅著,帶著痰音和絕望的顫抖,“只是理論……失控模型……極端推演……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證明自己不是瘋子。
他猛地從沙發里彈起,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帶著一種瘋狂的急切,撲向那個落滿灰塵的公文包。
顫抖的雙手粗暴地撕扯著公文包的開口,里面的紙張、期刊嘩啦啦地散落而出。
他急切地翻找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掃過每一份文件的標題。
終于,他抓到了!
那份塵封的論文——《論特定基因序列(XG-7)在極端環境應激下的異常表達及其潛在失控模型預測》。
他慌亂將它抓到眼前,布滿汗漬的手指劃過冰冷的鉛字,“基因崩解觸發點”、“群體意識共振放大效應”、“非物理性潛在弱點”的關鍵段落醒目刺眼。
他急促地喘息著,內心慌亂不堪。
就在這一刻——!
砰!
砰!
砰!
沉重、急促的砸門聲,毫無預兆地、狠狠地砸在蕭明遠那扇單薄、隨時會散架的門板上!
這聲音,也如同重拳,精準無比地、狠狠地砸在蕭明遠緊繃到極限的心弦上,瞬間將公寓內被混亂充斥的死寂砸得粉碎!
蕭明遠渾身劇震,如同觸電!
手中的論文脫手飛出,雪片般飄散在布滿灰塵的地面。
他猛地扭頭,驚駭欲絕地瞪向房門,眼珠凸起,心臟怦怦擂動。
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他的西肢!
門外一個硬朗的男聲,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地釘入他的耳膜:“蕭明遠博士!
***命令!
請立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