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咽下最后一顆苦杏仁時，聽見甄嬛在碎玉軒撫琴。

再睜眼成了啟祥宮的人肉燭臺魏嬿婉，金玉妍的鞋尖碾過她凍裂的手指。

“本宮前世連皇后的墮胎藥都敢調，你算什么東西？”

當《墻頭馬上》的唱腔飄進冷宮，她蘸著燭油在磚上寫：——重活一次，我要皇后鳳冠上最亮的那顆東珠。

………………苦杏仁的澀味在安陵容舌尖炸開，像無數細小的針，刺得她舌根發麻。

那味道一路燒下去，燒過喉嚨，燒進肺腑，最終在五臟六腑里凝成一塊冰涼的鐵。

視線開始模糊，碎玉軒熟悉的雕花窗欞扭曲、旋轉，碎成一片片光怪陸離的色塊。

甄嬛的琴聲隔著庭院傳來，是那首《長相思》，泠泠淙淙，一絲不亂。

琴音鉆進她即將渙散的耳中，竟比那杏仁的毒性更鋒利，剜得她心口一陣劇痛。

“皇后……殺了皇后……”她最后的囈語消散在唇邊，帶著無盡的不甘與怨毒。

黑暗溫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了她，沉入無邊的死寂。

然而刺骨的寒冷猛地將她拖拽出來！

那不是死亡應有的虛無，而是真實的、**般的酷寒，從西肢百骸瘋狂涌入，激得她渾身劇顫。

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光線擠了進來。

入目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低矮、逼仄的屋頂，粗陋的梁木**著，蒙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灰塵。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燈油燃燒的嗆人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霉味、汗味和某種食物餿掉的酸腐氣息。

她躺的地方不是床榻，而是冰冷堅硬的地面，身下只墊了一層薄得可憐的、散發著霉味的草墊。

劇烈的頭痛襲來，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釬在腦子里攪動。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裹挾著巨大的痛苦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沖撞著她的意識——“櫻兒！

死丫頭，燭臺端穩了！

晃得本宮眼暈！”

尖利刻薄的女聲，伴隨著一個重重的耳光扇在臉上，**辣的疼。

“魏嬿婉，你只配給金主兒當腳凳！

**胚子！”

另一個宮女鄙夷的唾罵。

冬夜里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雙手高舉著沉重的青銅燭臺，首到雙臂失去知覺，燭淚滴在手背燙出血泡……一個叫凌云徹的侍衛模糊的面容，眼神里有憐憫，卻更多是疏離……還有……一張艷麗張揚、寫滿惡毒的臉，金玉妍！

啟祥宮的主位，嘉嬪！

“呃……”安陵容，不，此刻她混亂的頭腦清晰地映出這個身體的名字——魏嬿婉，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

她想抬手揉一揉快要裂開的額角，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右手完全不聽使喚。

僵硬地、一寸寸地轉動眼珠看去——一只纖細、布滿凍瘡和細小裂口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死死攥著一個沉重的青銅燭臺底座！

五根手指被凍得青紫腫脹，關節僵硬彎曲，指尖的裂口滲著暗紅的血絲，竟與燭臺上凝固的、冰冷的蠟油黏連在了一起！

剛才的劇痛，正是來自這里。

燭臺的冰冷金屬和皮膚撕裂的痛楚混合著，首沖腦門。

“呵……”一聲極輕的、帶著無盡蒼涼與自嘲的氣音從她干裂的唇間逸出。

前世臨死前那句“我這一生，原是不值得”，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回她自己心上。

原來老天爺覺得她安陵容“不值得”的還不夠，竟將她拋進一個更不堪、更卑賤的泥潭里！

魏嬿婉？

啟祥宮最低賤的宮女，連名字都被隨意踐踏成“櫻兒”的玩意兒？

前世種種屈辱——被華妃當眾折辱罰跪，被皇后利用當作棋子，被甄嬛看似溫和實則居高臨下的“姐妹情誼”襯托得無比可憐——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

那些強壓在心底的卑微、憤恨、不甘，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巖漿，在這一刻被這具身體承受的非人折磨徹底點燃，轟然噴發！

燒得她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值不值得……哈……”她無聲地咧開嘴，干裂的唇瓣滲出血珠，眼神卻如同浸了寒潭的刀，一點點亮起駭人的光，“老天爺，你既讓我重活這一回……這‘不值得’三個字，我安陵容……不認了！”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刺鼻的香風猛地灌入這污濁的空間。

一雙綴滿珊瑚米珠、繡著繁復金線的花盆底鞋，停在了她低垂的視線里。

鞋尖上那顆碩大的珍珠，晃得人眼暈。

“喲，櫻兒這是醒了？”

金玉妍那特有的、帶著慵懶惡意和濃濃**腔調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著魏嬿婉（安陵容）的耳膜。

她慢條斯理地俯下身，用染著鮮紅蔻丹的指尖，毫不留情地戳上魏嬿婉黏連著燭臺的、腫脹破裂的手指。

“嘶——”鉆心的劇痛讓魏嬿婉身體猛地一縮，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瞧瞧這可憐見兒的，”金玉妍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快意。

“端個燭臺都能把自己黏上，蠢笨得連啟祥宮廊下的鸚哥兒都不如！

本宮養你，真是白費了那些米糧！”

她尾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怒氣。

話音未落，那只穿著華貴花盆底的腳己經狠狠踩了下來！

精準地碾在魏嬿婉凍傷腫脹、與燭臺黏連的手指上！

鞋底堅硬的木頭和上面細小的裝飾物，如同鈍刀切割著早己脆弱的皮肉和骨頭。

“啊——！”

一聲凄厲不似人聲的慘叫終于沖破了魏嬿婉的喉嚨。

那是身體無法承受的痛苦本能發出的哀嚎。

眼前陣陣發黑，黏連處被暴力撕扯，皮開肉綻，溫熱的液體（分不清是血還是融化的蠟油）涌了出來，黏膩一片。

骨頭似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

金玉妍欣賞著她痛苦扭曲的臉，腳下碾動的力道絲毫不減，反而帶著一種施虐的韻律感。

“疼？

這就受不住了？

本宮告訴你，在這紫禁城里，**胚子連疼的資格都沒有！”

她彎下腰，那張濃妝艷抹、艷麗逼人的臉湊近魏嬿婉慘白的臉，紅唇吐出淬毒的字眼，“你魏嬿婉，天生就是爛泥里的命！

只配給本宮墊腳，給本宮當個會喘氣的燭臺！

懂嗎？

櫻兒！”

爛泥里的命……只配墊腳……櫻兒……這些字眼，混合著手指被碾碎的劇痛，如同淬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魏嬛婉（安陵容）的靈魂上！

前世被當作棋子、被當作替身、被所有人輕賤利用的記憶轟然炸開！

“嗬……嗬……”魏嬿婉急促地喘息著，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劇痛讓她幾乎暈厥，但心底那股被前世今生雙重屈辱點燃的業火，卻越燒越旺，幾乎要焚盡她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頭，沾滿冷汗和污漬的臉上，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金玉妍，那眼神里沒有哀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深不見底的陰冷恨意和一種金玉妍從未在“櫻兒”眼中見過的、令人心悸的嘲弄。

金玉妍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寒，腳下不由得一頓。

就在這瞬間，魏嬿染血的嘴唇翕動著，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幾個嘶啞破碎、卻字字清晰、帶著來自地獄般寒意的字：“本宮……前世……連皇后的……墮胎藥……都敢調……”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嘴角卻詭異地向上扯出一個弧度，露出染血的牙齒，如同瀕死反噬的獸，“你金玉妍……算……什么東西？”

金玉妍臉上的得意和**瞬間凝固！

那雙總是盛滿刻薄算計的媚眼睜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這個她視如螻蟻的宮女。

皇后？

墮胎藥？

這賤婢在胡言亂語什么瘋話？

可那眼神……那眼神里的陰毒和瘋狂，竟讓她脊背竄起一股涼氣！

她下意識地猛地收回腳，像被什么臟東西燙到，甚至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瘋子！

你這賤婢瘋了！”

金玉妍色厲內荏地尖聲斥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來人！

把她給本宮丟回她那個狗窩去！

別在這里污了本宮的眼！”

立刻有兩個粗壯的嬤嬤上前，像拖死狗一樣，粗暴地拽起幾乎虛脫的魏嬿婉。

被碾傷的手在拖拽中再次撞擊地面，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襲來，她眼前徹底一黑，最后的意識里，是金玉妍那張驚疑不定、強作鎮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