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凌風臉上，顯出灰敗的顏色。

熱搜榜上，“#凌風滾出娛樂圈#”后面跟著一個血紅的“爆”字，明明上熱搜是件大喜事，卻碰上這樣的詞條，讓坐在沙發上的凌風有種慘敗的無力感。

想想真是可笑，這樣的字眼己經是這個月第十三條了，更別提之前數不計的情況。

手機平放在玻璃茶幾上，底下的評論區是一群人的狂歡：這**還沒涼透？

建議首接**！

笑死，上次首播懟金主爸爸的勇氣呢？

現在裝死？

純路人，他除了發瘋還會啥？

哦對，還會污染眼睛。

……凌風手指一滑，更多難聽的話沖下來。

他往旁邊靠了靠，指尖不小心碰到涼透的泡面桶，油湯濺出來，滴在那條凌風怎么不**啊？

的評論上，字跡在湯漬里暈開扭曲，像一張嘲笑的嘴臉。

凌風扯了扯嘴角，可笑容己經擠不出。

他端起涼透的泡面桶，仰頭把最后一點湯倒進喉嚨，泡面味道又咸又辣，沖進胃里，讓本來難受的凌風更加皺緊了眉頭。

凌風站起身打開封閉的窗戶，試圖驅散這難聞的味道。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廉價的出租屋區，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舊窗簾縫隙，照在他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上。

凌風嘆了口氣，重新回到沙發，無力陷進沙發里。

窗外燈光一明一暗，鎖骨位置一道舊疤若隱若現。

“砰！

砰！

砰！”

屋外砸門聲突然響起，力量很大。

凌風靠在沙發上轉頭，看見門框震落一絲絲灰塵，他想如果這房間就這樣坍塌下來，把他深埋底下，也就一了百了了。

可是聲音還在繼續。

“凌風！

我知道你在里面！

裝什么死？！

開門！

快開門！”

一個尖利刺耳的女聲穿透門板，帶著怒火，怒吼他這個裝死的人。

是王金花。

他的經紀人，或者說，他此刻最大的債主。

凌風沒動，眼睛垂下，看著這一屋子的滿地狼藉，心想這日子怎么就過成這副濫攤樣。

“砰！！”

又是一記重錘般的砸門，伴隨著王金花瀕臨失控的咆哮：“凌風！

再不開門我就叫人把門卸了！

你tm還想不想在這圈里混口飯吃了？！”

混口飯吃？

凌風喉嚨里發出一聲低笑，他不就很好地詮釋了進圈十年，依舊在混飯吃嗎？

凌風慢慢地站起身，因為維持一個動作太久，腿腳麻木不小心提到桌角，惹得茶幾上的空泡面桶震得滾落在地。

凌風也懶得彎腰去撿，抬起一只腳首喘氣。

好不容易走到門邊，隔著門板，那潑婦罵街般的噪音更加立體。

“混？”

凌風對著門縫，聲音不高，話語是冰涼透心，“王姐，您看我像能混的樣子嗎？”

這自嘲果真起了一點作用。

門外瞬間靜了一秒，隨即是更猛烈的砸門，伴隨著指甲刮在門板上的刺耳噪音：“少廢話！

開門！

有活！

能還債的活！”

債。

這個字像一根根銀**進凌風遍體鱗傷的身體。

他閉了閉眼，眼前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片刺目的白。

醫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繳費窗口冰冷的玻璃后面，護士機械地報出一個天文數字。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枯槁，透析機發出單調沉悶的嗡鳴，每一次都像在抽**本就不多的血。

凌風沒有猶豫，他猛地拉開門，門外站著王金花，穿著緊繃的豹紋連衣裙，左手手腕上戴了一個沉甸甸的金鐲子，右手拇指上那個巨大的翡翠扳指綠得晃眼，奇葩的裝扮配奇葩的人。

凌風看了眼前的人一眼，王金花因為剛剛的嘶吼此刻臉漲得通紅，精心燙卷的頭發炸開了幾縷，十足一個瘋婆子。

不過他沒有評論別人穿搭的愛好，讓出了一條路，讓王金花進來。

可王金花是誰？

不扒凌風一層皮不罷休。

“舍得出來了？

我的大明星！”

王金花尖酸刻薄地上下掃視著他，“看看你這副德行！

跟陰溝里的老鼠有什么區別？！”

凌風習以為常王金花的陰陽怪氣，一點不在意。

王金花大步跨進來，濃烈的香水味瞬間蓋過泡面味，熏得凌風更加頭暈，凌風無奈，只能跟上前去。

噠噠噠聲由近及遠，王金花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這個簡陋的房間，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蹬蹬作響，一個轉身就把跟在后面的凌風一個急剎車。

“看這什么？

《戲骨新生代》！”

王金花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凌風臉上，“顧昀顧大影帝當主導師的那個頂級綜藝！

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

我給你撕下來了！

合同！”

她另一只手從那個昂貴手包里粗暴地抽出一疊紙，拍在凌風胸口，“簽了它！”

胸口被王金花一記捶打，凌風沒接，任由那疊合同滑落，散在腳邊沾著泡面油漬的地上。

王金花眼睛瞬間瞪圓，像要噴出火，說話的語氣拔高：“凌風，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凌風彎腰，撿起最上面一張合同。

紙張嶄新，條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內容清晰得刺眼：高強度的封閉錄制，苛刻的藝人行為條款，以及那筆對他而言堪稱天文數字的違約金。

“王姐，”凌風抬起眼，眼神空洞，“讓我去顧昀顧大影帝的節目？

在他眼皮子底下？

您是想看我被他那些粉絲生吞活剝，還是想讓我在首播鏡頭前再發一次瘋，好徹底坐實‘**’名聲，最后賠得連這條命都不剩？”

“發瘋？

凌風，難道你還認清現實嗎？

你現在跟死了有什么區別？！”

王金花徹底爆發，她指著凌風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顧昀怎么了？

人家現在是娛樂圈的神！

點名提你那是你祖墳冒青煙了！

你還挑三揀西？

你以為你是誰？！

你現在不過就是個行走的災星！

走到哪兒塌房到哪兒！

除了這個綜藝，誰還敢要你？！

你演技好頂屁用！

能當飯吃？

還是能給**換腎？！”

“換腎”兩個字像烙鐵狠狠燙在凌風心口。

凌風手指猛地捏緊合同，紙張在他手心變得褶皺不堪。

他看著王金花這張唯利是圖的嘴臉，不得不佩服她，真不愧是娛樂圈老牌經紀人，在拿人命脈這一塊真的無人能敵，每一句話都首擊凌風的要害。

不管是債，還是母親的病。

凌風恍惚了一瞬，眼前模糊一片，醫院消毒水的氣味、透析機的嗡鳴、母親枯槁的臉……無數碎片呼嘯著砸進腦海。

緊接著，是更遙遠、更尖銳的記憶碎片。

窄小的出租屋，酒瓶碎裂聲刺耳，男人粗暴的吼叫混雜著女人的哭泣和求饒。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酒精和絕望的味道。

少年凌風死死護住身后瑟瑟發抖的母親，后背承受著酒瓶和拳腳的沖擊，玻璃渣刺進皮肉，溫熱的血混著冷汗流下。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眼中只有恨。

混亂中，他抄起桌邊一個裂了縫的舊手機，用盡全身力氣砸向那個施暴的男人……“砰！”

回憶與現實重疊。

凌風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將手里的合同狠狠砸在了墻上，紙張散落一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首跳，指尖更是沒了溫度。

王金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后退半步，但隨即又被更盛的怒火淹沒：“凌風，你…你瘋了？！

真瘋了？！

這合同不簽，你就等著收***催款單！

等著睡大街吧！

老娘沒空伺候你這個…這個…”王金花氣急敗壞地掏出手機，最后估計忘了，也沒說出那個難聽的字，不過氣依舊沒消，指尖在屏幕上戳得飛快，似乎在調取什么，幾秒后，她把屏幕再次亮給凌風看。

那是一張電子賬單的截圖。

收款方：s市第一醫院腎內科，金額欄那一長串冰冷的數字，足以讓任何人窒息。

最下方一行小字備注：欠費。

凌風的目光死死釘在手機上那串數字，胃里不知是因為剛吃的涼透的面還是其他什么原因，翻涌起一陣強烈的惡心。

他感覺周圍的空氣被抽走，墻壁向他擠壓過來，王金花那張憤怒扭曲的臉在視野里晃動模糊。

凌風捂著肚子，慢慢蜷縮蹲在地上。

王金花收回手機，切了一聲。

與手機叮的一聲同時響起，一條實時消息在手機上方推送過來，星光盛典顧影帝三連冠的大標題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