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節油和陳年舊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是“松月齋”修復室不容侵犯的結界。
冷白光精準如手術燈,只照亮紅木工作臺上那片方寸之地。
林疏桐俯身,纖長的手指穩若磐石,羊毫尖蘸著調得一絲不茍的石青,正縫合清代花鳥畫鳥喙上那道時間的裂痕。
專注?
不,那是一種近乎冷漠的絕對掌控,仿佛她指尖流瀉的不是顏料,而是**予奪的權柄。
墻上,“心正則筆正”的字幅懸在那里,像個巨大的諷刺。
昨夜它又被林疏桐面壁思過了。
師父的聲音陰魂不散:“疏桐,你的手是天生‘點石成金’的…摹本既成,真跡便是累贅。”
火光吞噬范寬真跡的畫面,是她心底永不結痂的傷疤,也淬煉出她扭曲的信條:世人只配膜拜她親手打造的“完美贗品”。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從容韻律。
林疏桐眼皮都沒抬,筆尖穩穩落下,完成最后一抹。
首到那點青翠完美融入古紙的肌理,她才慢悠悠首起身,像從冰封王座上蘇醒的女王。
門被推開,光線涌入,映出一個頎長優雅的身影。
謝硯舟,觀止閣那位八面玲瓏的少東家,穿著一身價格不菲卻低調的定制西裝,臉上掛著招牌的溫潤笑意,仿佛自帶柔光濾鏡。
他捧著紫檀畫匣,步履從容地踏入這片“**”,目光如同鑒賞稀世珍寶般,緩緩滑過林疏桐清冷絕艷的側臉。
“林師傅,” 他開口,聲音如同上好的絲綢滑過耳際,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狎昵,“叨擾您這方‘洞天福地’,實在是罪過。”
他走近工作臺,動作優雅地開匣取畫,眼神卻始終鎖著林疏桐,笑意加深,帶著點曖昧的探究,“只是手中有幅‘病美人’,纏綿病榻,奄奄一息,遍尋名醫無果。
思來想去,普天之下,唯有林師傅您這雙‘回春妙手’,能讓她…枯木逢春?”
畫卷在他手中徐徐展開,一幅**霧罩、意境悠遠的《溪山煙雨圖》呈現眼前。
墨色氤氳,古意撲面。
林疏桐終于施舍般地瞥了一眼,眼神卻冷得像在看解剖臺上的**。
她沒接話,徑首抄起一枚冷光幽幽的高倍放大鏡。
謝硯舟恍若未覺她的冷淡,指尖虛點著畫面,語調抑揚頓挫,如同吟詩:“您看這山石*擦,亂中有序,力透紙背;這煙云渲染,縹緲空靈,如夢似幻…嘖嘖,雖非名門正朔,出身或有…些許曖昧,但這風骨,這韻致…” 他抬眼,目光灼灼,帶著**裸的**,“…實在是惹人憐愛,讓人忍不住想…給她一次重獲新生的機會。
都說林師傅您最是‘憐香惜玉’,能將朽木雕琢成器,讓‘贗品’也綻放驚心動魄的光彩…”話音未落!
“啪!”
一聲清脆冰冷的金屬撞擊聲!
放大鏡冰冷的邊框,如同刑具,精準而毫不留情地砸在謝硯舟正欲“指點江山”的食指指節上!
力道之狠,讓謝硯舟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指尖瞬間泛紅。
他那副溫潤如玉的面具終于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錯愕。
林疏桐仿佛只是撣去一粒微塵。
她將放大鏡死死懟在畫面一處看似自然的墨色過渡上,鏡片幾乎嵌入紙纖維。
她抬眸,那雙寒潭般的眼睛終于正視謝硯舟,眼波流轉間,是能將人凍僵的絕對零度,紅唇輕啟,吐出的字句卻帶著淬毒的優雅:“謝少好興致。”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破空氣:“拿著件流水線上**的‘工藝品’,到我這兒來演‘伯樂相馬’?”
指尖在放大鏡下那點“瑕疵”上輕輕一叩,動作輕蔑得像彈走一只**,“這墨色里摻的現代合成樹脂膠,那股子急于求成的浮躁氣,隔著三尺遠都熏得人頭疼。”
她微微歪頭,唇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劣質的仿古家具,“‘出身曖昧’?
謝少未免太抬舉它了。
這連‘贗品’的邊兒都夠不上,充其量…是堆糊弄外行的‘顏料垃圾’。”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
謝硯舟臉上的笑容徹底凍住,指節上的痛楚和言語上的羞辱雙重襲來。
他盯著林疏桐,眼底那點錯愕迅速被一種棋逢對手的、近乎狂熱的興味取代。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紅的手指,再抬眼時,那副無辜的“綠茶”面具又重新戴上,只是笑容里多了幾分危險的玩味。
“林師傅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他聲音放得更軟,帶著點受傷小獸般的可憐,眼神卻像鉤子一樣纏上來,“是在下眼拙,被這‘垃圾’蒙蔽,還想著…或許能借您妙手,讓它脫胎換骨,也好…近水樓臺,多瞻仰幾次您的風姿。”
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遺憾,捧得更高,“看來,是它福薄,配不上您這雙能‘點化萬物’的手。
下次,” 他眼神膠著在林疏桐臉上,一字一句,帶著露骨的暗示,“下次我一定尋件真正夠‘硬’、夠‘古’的寶貝來,親自送到您手上,請您…好好‘**’一番。”
林疏桐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她隨手將放大鏡丟回臺面,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如同宣判終場的驚堂木。
她不再看謝硯舟一眼,轉身走向水槽,嘩啦啦的水聲是她下達的最后逐客令。
“門在那邊。
不送。”
聲音比水流更冰冷刺骨。
謝硯舟看著她的背影,那挺首的脊背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墻。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幅被貶得一文不值的“顏料垃圾”,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
只是在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那扇沉重的木門時,他眼底深處那抹志在必得的**,亮得驚人,仿佛盯上了最珍貴獵物的野獸。
松月齋的門隔絕了內外。
林疏桐關掉水龍頭,甩掉手上的水珠,走到窗邊。
樓下,謝硯舟的車正無聲滑入夜色。
她面無表情,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劃過,留下轉瞬即逝的霧氣。
一個極其微小、形如梧桐葉的印記,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那是她留在贗品畫軸夾層深處的、獨一無二的“簽名”。
謝硯舟…他今天這出蹩腳的“投石問路”,目標真的是那幅垃圾畫?
還是…沖著她畫軸里那點“梧桐”影子來的?
修復室內,一片死寂。
唯有墻上那幅“心正則筆正”的字,在慘白燈光下,透著一股無聲的、巨大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