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玖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把自己從寫字樓的電梯里“拔”出來，再塞進末班地鐵。

城市夜晚的光怪陸離在窗外飛馳，映在他布滿血絲、寫滿“生無可戀”的瞳孔里，卻激不起半點漣漪。

連續三天的方案鏖戰，靈魂都快被甲方榨成檸檬片了。

他現在只想回到那個月租兩千八、客廳共享、廚房偶爾飄出隔壁老王螺螄粉“芳香”的合租屋，把自己像一袋過期水泥一樣砸進那張二手沙發，然后人事不省。

鑰匙在鎖孔里發出疲憊的**。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外賣余味和淡淡灰塵的空氣撲面而來。

鹿玖眼皮都沒抬，習慣性地甩掉鞋，準備用腳精準地把它們撥拉到玄關的鞋堆里——這是他一天中為數不多能精準完成的動作。

然而，腳趾頭踢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柔軟鞋幫。

“嗯？”

觸感硬邦邦的，還有點…翹？

鹿玖遲鈍的大腦齒輪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視線順著腳趾往上抬。

下一秒，他像被高壓電杵了一下，全身的汗毛瞬間起立敬禮，連帶著那點可憐的睡意也灰飛煙滅。

客廳，他的客廳，那個堆著幾個外賣盒、散落著幾本過期雜志、角落里還有他昨晚懶得洗的運動襪的客廳……此刻，宛如被一頭失控的霸王龍光顧過！

原本靠墻的廉價小茶幾翻倒在地，上面他心愛的仙人掌盆栽（號稱能防輻射）英勇就義，泥土撒了一地。

那把他下班后固定癱倒的、填充物都快跑出來的布藝沙發——老天爺！

沙發正中央，一個清晰無比、邊緣甚至帶著凹陷裂痕的“人形坑洞”赫然在目！

仿佛有什么東西以隕石撞地球的氣勢精準著陸過。

這還沒完。

他那印著“程序猿の憂傷”的馬克杯，此刻正被一只纖纖玉手握著。

手的主人，正姿態極其不和諧地站在沙發旁邊。

鹿玖的目光順著那只骨節分明、白皙得不像話的手往上爬。

寬大的、繡著繁復金線龍紋的明**袍袖，在節能燈慘白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極其不真實的華貴光澤。

視線再往上，是同樣金燦燦、鑲嵌著不知名寶石的腰帶，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腰身。

然后，是寬闊的云肩，層層疊疊的衣襟……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張臉上。

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那絕對是一張能讓任何熬夜趕稿的美工瞬間靈感爆棚、能讓任何偶像劇男主黯然失色的臉。

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筆細描，眉宇間天然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英氣，皮膚在燈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但此刻，這張絕美的臉上，沒有半分柔和，只有冰封千里的寒霜和……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讓鹿玖膝蓋發軟的殺氣！

最離譜的是她的頭頂。

一頂沉重華麗、前后垂著珠串的黃金帝冠，穩穩地戴在她烏黑如墨的發髻上。

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更添幾分凌厲。

這畫面太有沖擊力了。

一個穿著龍袍、戴著帝冠的絕色美女，站在他一片狼藉的合租屋客廳里，手里還拿著他那印著沙雕文字的馬克杯喝水？

鹿玖的大腦CPU徹底燒糊了。

幻覺？

加班加出精神**了？

還是哪個整蠱節目組這么下血本？

這龍袍看著就貴得要死，不像道具啊！

就在他宕機的當口，那女子猛地將杯子從唇邊移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厭惡地瞥了一眼杯壁，似乎對塑料的觸感極為不滿，指尖幾不**地閃過一絲微弱的白光——鹿玖發誓他看到了！

但杯子紋絲不動，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她眉頭皺得更緊，嫌棄地低哼一聲：“粗鄙不堪！”

隨即，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帶著審視螻蟻般的冰冷，銳利地釘在了鹿玖身上。

“大膽！”

清冽如冰泉卻又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瞬間打破了客廳的詭異寂靜，“何方宵小，擅闖朕之寢宮？！”

朕？

寢宮？！

鹿玖一個激靈，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防盜門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你…你誰啊？！”

鹿玖的聲音因為驚嚇和荒謬感而變調，“這是我家！

你…你怎么進來的？

還有我的沙發！”

他指著那個巨大的人形坑，心痛得無法呼吸，“這沙發我分期還沒還完呢！”

“放肆！”

女子鳳目一瞪，無形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鹿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重了幾分，“朕乃大**天子李如玉！

此乃朕之寢殿！

爾等賊子，擾朕清修，毀朕…臥榻（她掃了一眼沙發坑，顯然對這個稱呼也很別扭），罪該萬死！

來人！

給朕拿下！”

她習慣性地一揮手，寬大的龍袍袖擺帶起一陣微風，指向門口的方向。

然而，門口除了瑟瑟發抖的鹿玖，連個鬼影都沒有。

鹿玖：“……” 大**？

天子？

李如玉？

他腦子里飛快閃過歷史課本和古裝劇，沒這號人物啊！

COSPLAY？

入戲太深的精神病患者？

還是…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

真疼！

不是夢！

“那個…美女，”鹿玖試圖擠出一點笑容，雖然比哭還難看，“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或者…需要幫忙聯系家人？

你看你這身衣服，挺貴的吧？

弄臟了多可惜…”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去摸褲兜里的手機。

報警！

必須報警！

管她是***還是危險分子！

他的小動作沒能逃過女帝的眼睛。

就在他指尖剛觸碰到手機冰冷的邊緣時，李如玉眼神驟然一厲：“賊子還敢施妖法？！”

她看到鹿玖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閃著幽幽黑光（熄屏狀態）的扁平物體，那東西突然亮了起來，刺眼的光讓她瞳孔猛地一縮！

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某種邪惡的攝魂法器！

“妖孽受死！”

李如玉動了。

快！

快得超出了鹿玖的認知極限！

前一秒她還站在沙發旁，下一秒，一道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股凌厲到讓人窒息的風壓撲面而來。

鹿玖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鐵鉗狠狠夾住，手機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摔在地上，屏幕瞬間裂成蛛網。

“啊！”

鹿玖痛呼出聲，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

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是怎么出手的！

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順著被抓住的手腕涌來，整個人瞬間天旋地轉。

他甚至沒機會掙扎，后背就重重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緊接著，一只穿著精致龍紋繡鞋的腳，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踏在了他的胸口！

“噗！”

鹿玖感覺肺里的空氣被瞬間擠空，眼前金星亂冒，別說反抗，連呼吸都困難了。

那只腳踩得并不算太重，似乎只是要將他牢牢釘在地上，但蘊含的力量感卻讓他毫不懷疑，對方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踩斷他幾根肋骨。

“妖法？

就這？”

李如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中帶著一絲不屑。

她另一只手里還穩穩端著那個“粗鄙不堪”的馬克杯，仿佛剛才制服一個成年男子對她來說，比撣掉衣袖上的灰塵還要輕松。

鹿玖躺在地上，仰望著頭頂那張在節能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殺氣騰騰的臉，還有那頂象征著無上權力的沉重帝冠。

他聞到了地板灰塵的味道，看到了天花板上那盞他吐槽過無數次的、此刻正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節能燈管，以及燈管旁那個小小的、閃著紅光的煙霧報警器……這一切都在提醒他，這不是片場，不是幻覺。

他的合租屋，真的來了一個自稱女皇帝、穿著龍袍、能把他當小雞仔一樣踩在地上、還把他手機當妖法的……***？

神仙？

還是……祖宗？

鹿玖的世界觀，連同他那張分期付款還沒還完的沙發，一起碎成了**。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從被壓迫的胸腔里擠出幾個字，帶著無盡的絕望和荒謬感：“護駕？

陛下…您…您踩的好像…是您的子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