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第一次發現世界在“顛”，是在十七歲生日那天。

她站在天橋上拆蛋糕盒，風卷著奶油沫往護欄外飄，本該垂首下落的糖霜，卻像被無形的手托著，斜斜地、慢悠悠地擦過橋墩，在半空中畫出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看什么呢？”

身后的周明遠撞了撞她胳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癟掉，“快許愿啊。”

林夏沒說話，指尖沾了點奶油，試探著往橋下一彈。

那抹白沒有墜向車流，反而貼著橋身往上爬，像條不安分的小蛇，最后粘在一塊銹跡斑斑的廣告牌上——那牌子明明掛在三米高的地方，按常理，她的力道絕不可能夠到。

“你今天怪怪的。”

周明遠把蛋糕往她懷里塞，“是不是又沒睡好？”

林夏抱著蛋糕往家走，腳步踩在人行道的磚縫里，總覺得腳下的路在輕輕搖晃，像踩在灌滿水的氣球上。

路過小區門口的報刊亭時，王大爺正蹲在地上撿硬幣，三枚一塊的鋼镚滾到她腳邊，其中一枚忽然原地打起轉來，轉速越來越快，最后竟豎首著“站”在了磚頭上。

“邪門了。”

王大爺瞇著眼嘟囔，“這錢成精了？”

林夏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想起上周在畫室，調好的顏料突然自己爬出調色盤，在畫紙上暈出片不存在的星空；想起前天晚上，晾在陽臺的襯衫沒被風吹動，卻詭異地擰成了麻花狀。

這些“顛”，難道只有她能看見？

回到家，她把自己鎖在房間，翻出物理課本。

牛頓三大定律的黑體字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像在嘲笑她的認知。

她抓起桌上的蘋果往地上扔，蘋果沒落地，反而撞在天花板上，彈回來砸中她的額頭。

疼是真的，蘋果也是真的，可世界的規則，好像偷偷打了個結。

夜里，她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傾斜的房間里，所有的家具都貼著墻壁往上爬，書本在書架上跳奇怪的舞，水杯里的水凝成了冰，卻浮在半空中。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說：“不是世界顛了，是你醒了。”

第二天醒來，林夏在枕頭下摸到顆鵝卵石，是周明遠昨天從河灘撿給她的，說“握在手里踏實”。

她把石頭放在窗臺上，看著它慢慢“滾”向窗臺邊緣——不是朝下落，而是沿著垂首的窗框往上“走”，最后停在窗沿最頂端，像顆固執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周明遠總說的話：“你畫畫時，線條從來不肯按尺子走，卻比誰都好看。”

或許吧。

林夏拿起畫筆，在畫紙上畫下今天看到的“顛”：會爬墻的奶油，站著的硬幣，往上滾的石頭。

筆尖劃過紙面時，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里，好像藏著一個只有她能看懂的秘密——這個世界或許從來就不“正”，只是有人習慣了用尺子丈量，而她，剛好看見了那些尺子以外的弧度。

樓下傳來王大爺喊人收廢品的聲音，周明遠的自行車鈴叮鈴作響。

林夏放下畫筆，看著窗臺上的石頭，忽然覺得這樣“顛”著的世界，好像也沒那么糟。

至少，它讓一顆普通的鵝卵石，有了爬上窗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