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垂落，燭淚堆疊，凝滯的空氣里只有柳氏抑揚頓挫的哭聲：“姐姐啊，你怎忍心拋下明玉……”沈明玉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慘白的靈堂，母親烏沉沉的棺槨橫在中央，刺鼻的香燭味混雜著柳氏身上濃郁的茉莉頭油氣息，幾乎讓她窒息。

她死死攥緊身上粗糙的麻布孝服，指甲掐進掌心——痛！

不是夢！

她竟真的回到了十五歲，母親新喪，她跪在靈前的第七日！

“明玉，節哀順變。”

父親沈文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侯府還需支撐，***在天之靈，也不愿你如此傷神。”

那語調與前世他親手將她送入老侯爺府邸前夜，勸她“顧全大局”時一模一樣！

寒意瞬間凍結了西肢百骸。

“是…女兒明白。”

她垂首，將翻涌的滔天恨意死死壓進喉嚨，再抬眼時，眸中只剩一片空洞的悲慟。

這副順從麻木的模樣，顯然取悅了父親，他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去應付吊唁的賓客。

柳氏的哭聲適時地湊近，冰涼的手帕假意擦拭她干澀的眼角，聲音壓得極低，淬著毒：“好孩子，哭不出來便罷了，橫豎……***也未必想見你。”

那“克母”二字雖未出口，卻如毒蛇的信子**耳廓。

前世，正是這誅心流言，讓她在侯府舉步維艱，最終淪為棄子！

沈明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并非恐懼，而是近乎狂暴的興奮在血**奔涌！

回來了！

她回來了！

那些剝皮拆骨、飲血啖肉的仇人，就在眼前！

“夫人，”一個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是母親留下的忠仆趙嬤嬤。

她不動聲色地隔開柳氏，將一碗溫熱的湯藥塞進沈明玉手中，“小姐傷心過度，身子虛得很，該用藥了。”

湯碗遞過來的瞬間，嬤嬤布滿老繭的手指在她腕上極快地捏了一下，一個冰冷堅硬的小物件滑入她寬大的孝服袖袋。

沈明玉心領神會，端起藥碗，借氤氳的熱氣遮掩眸底寒光。

前世，正是這碗“安神湯”讓她昏沉數日，醒來后母親僅存的幾件體己己“不翼而飛”。

“有勞嬤嬤。”

她啞聲應著，眼風卻敏銳地掃向靈堂角落。

貼身丫鬟春桃正與柳氏的心腹李媽媽交換著眼色，鬼祟又得意。

春桃袖口一抹刺眼的金亮一閃而過——那是母親妝匣里一支嵌寶蝶戀花金簪！

前世，正是這支簪子，成了柳氏誣陷她私通外男、**家財的“鐵證”！

恨意如巖漿灼燒肺腑。

好，好得很！

母親****，豺狼便己迫不及待亮出獠牙！

她猛地閉上眼，前世臨死的畫面轟然撞入腦海——陰冷破敗的侯府別院，老侯爺令人作嘔的酒氣噴在臉上，枯爪般的手撕扯著她的衣襟。

她拼死掙扎換來更狠的耳光，額角撞上冰冷堅硬的床柱。

最后看到的，是窗外繼妹沈明萱那張快意扭曲的臉……冷，無邊無際的冷，和著血腥味灌滿口鼻……“小姐？

小姐！”

春桃故作驚慌的呼喚將她從血色夢魘中拽出，“您臉色好差，可是跪久了？

奴婢扶您去后面歇歇……”那雙看似攙扶的手，暗中卻用了狠勁，要將她往靈堂側門人少的暗影處拖拽！

沈明玉倏然睜眼！

眼底再無半分迷茫脆弱，只剩下淬了冰的深淵。

她反手扣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春桃吃痛，驚愕地對上那雙幽深得令人膽寒的眸子。

“不急，”沈明玉唇角彎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輕得像靈前飄散的煙灰，卻字字如刀，“母親的戲…還沒唱完。”

她目光掃過柳氏虛偽的淚眼、父親不耐的背影，最后定格在春桃袖口那抹刺目的金光上。

“好姑娘，”她盯著春桃瞬間慘白的臉，輕柔耳語，如同毒蛇吐信，“這接下來的戲碼，該換人唱了。”

燭火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曳，將靈堂內幢幢人影拉扯得如同森羅鬼魅。

沈明玉挺首了嶙峋的脊背，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寒刃，無聲對準了整個污濁的侯府。

袖袋里，趙嬤嬤塞入的那枚冰冷硬物，硌著她的皮肉，隱隱發燙——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后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