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茶樓,初一,辰時。
“小暖師傅,這個月又新創了什么菜式?”
“小暖師傅,這道新菜的秘方一定要賣給我們得月樓!”
京城各大酒樓的東家們擠在清風茶樓的大堂里,翹首以盼。
每個月的初一,都是他們最期待的日子。
因為這一天,京城最有名的民間廚娘“小暖師傅”會公布她的新菜式。
跑堂的伙計們魚貫而出,捧出了十二道新菜,香氣瞬間溢滿整間茶樓。
第一道“雪霞羹”,豆腐切得薄如蟬翼,浸在高湯里,宛如云霞映雪;第二道“金絲蝦球”,蝦肉裹著細如發絲的土豆絲,炸得金黃酥脆;第三道“玉帶羹”,冬瓜雕成玉帶,裹著鮮嫩的雞茸,入口即化;……最后一道,“燴鮑魚”——“一頭鮑”色澤金黃,表面泛著油光,香氣濃郁。
眾人看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這時,一位十六歲的少女從后廚走出來,她左臉半邊都是紅色的胎記,觀之可怖;右臉卻皎如新月,眉眼如畫。
這少女正是那位神秘的“小暖師傅”——黃小暖。
只見她微微一笑,道:“大家可以動筷子了。”
那些百年名店的東家們爭先恐后地試吃,一口下去,如登仙境,心里暗暗盤算待會兒要競標哪一道菜的秘方。
試吃結束后,便是競標環節。
“雪霞羹,起價五兩!”
“六兩!”
“七兩!”
……十二道菜的秘方最終全部賣出,小暖賺了五十兩銀子,分了一半給清風茶樓的東家,作為舉辦試吃會的酬勞。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冷冷響起——“這道‘燴鮑魚’,是抄的!”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站了出來,滿臉倨傲。
小暖眉頭一皺,道:“閣下是誰?
這些菜都是我親自研發的,何來抄襲一說?”
那人冷哼一聲,道:“在下鮑西,御膳房掌勺。”
眾人嘩然。
鮑西可是鼎鼎大名的御廚,他總不可能冤枉一個民間的小廚娘吧?
小暖卻笑了:“既然閣下說這道菜是你研究出來的,想必一定會做吧?
可否請閣下重新做一遍,讓大家嘗嘗。”
鮑西二話不說,轉身進了后廚。
不一會兒,他端出了一盤“燴鮑魚”,看起來確實和小暖的菜一模一樣。
眾人品嘗后,卻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小暖微微一笑,道:“這道菜脫胎于《山家清供》的‘鮑魚羹’,也不是閣下的首創。”
鮑西一怔,似是沒想到,旋而挑眉道:“難為你這小廚娘還能說出這菜的來由。
好,我承認不是我首創的,可你將古人的菜說成自己的,又是何罪?”
“因為我做的不是‘鮑魚’。”
小暖負手微微一笑,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我做的是杏貝菇,不信您再嘗嘗。”
眾人訝異。
一位年長的店東把僅剩的一片“燴鮑魚”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忽然兩眼放光:“這真是杏貝菇!”
鮑西臉色鐵青,怒道:“你用蘑菇代替鮑魚,豈不是偷梁換柱?!”
“這道菜本來就是為茹素的食客研制的,我在轉交秘方時也說明了。”
小暖不慌不忙,“連材料都不一樣,閣下還能說我是抄襲嗎?”
鮑西惱羞成怒,揚言要將小暖扭送官府。
“好啊。”
小暖笑了:“街面**歸巡城司衙門管轄,就在不遠處,我領你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簇擁著小暖和鮑西,往巡城司衙門走去。
今日當值的,正是巡城司副指揮使裴云湛。
此人二十有三,生得相貌堂堂。
武藝高強,辦案公正,雷厲風行,素有“巡城司殺神”之稱。
就是東廠和錦衣衛見了他,都要避讓三分。
裴云湛坐在堂上,聽完鮑西和小暖的陳述,淡淡道:“這樣吧,今日巡城司衙門有一筐白菜,誰能將白菜做出花來,誰就勝了官司。”
鮑西冷笑:“區區白菜,有何難?”
小暖也不慌,點頭應下。
巡城司伙房里,兩人各顯神通——鮑西將白菜雕成牡丹,焯水后淋上高湯,擺盤精致;小暖則做了一道“翡翠白菜卷”,大白菜葉焯軟,鋪平后抹一層薄薄的山藥泥,中間放香芋馬蹄餡,卷成拇指粗細的卷。
用燙軟的韭菜扎口,蒸熟后淋上金燦燦的醬汁。
眾人品嘗后,紛紛驚嘆——小暖的白菜,竟比御廚鮑西的還要鮮美!
小暖負手,偏著頭看向鮑西:“閣下真是御廚嗎?”
鮑西眉毛一橫:“如假包換,怎么了?!”
“那閣下怎會不知道,這道‘開水白菜’乃是****自創的。
你身為本朝的御廚,做前朝的御菜,是何居心?”
小暖微笑著問。
滿堂轟然。
這事往大了說,可是要殺頭的。
裴云湛一拍驚堂木:“肅靜。
小姑娘,不得胡言。”
小暖淘氣地嘻嘻一笑,又補了一刀,“況且,閣下這道菜還做錯了——此菜雖名為‘開水白菜’,但不可真的用滾湯去澆菜心。
你把最嫩的菜心都燙老了,軟趴趴的怎么吃啊?”
那御廚鮑西滿臉通紅,想發作又不能發作。
裴云湛挑眉:“御廚現在沒話說了吧?”
鮑西臉色難看,卻也不得不作罷,甩了一句狠話,憤然離去。
鮑西出了巡城司衙門,見不遠處巷尾停了一頂青綢轎子。
他踅過去,隔著側簾對里面的人說:“侍郎娘子,今日不小心著了道。”
“哼,你也不打聽清楚。
那小姑娘本就是巡城司的人!”
一個甜美的女聲。
鮑西一驚:“怎么會?
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兒……她爹是巡城司的伙夫,她自幼在衙門后院長大的。”
那女子有些不耐煩,“偏你傻乎乎地跟著她來了巡城司,堂官能判你贏嗎?”
“這……侍郎娘子,這小姑娘短短一年出了那么多新菜,把我們樓里的生意都快攪黃了,我今日也是照您的吩咐辦事……哼。”
轎子里的女人冷哼一聲,“先讓她再得意幾天,有她哭的時候!”
* * *巡城司正堂,小暖雙手支頤,不高興地看著裴云湛:“大人今日為何不幫梅娘?”
裴云湛正在批公文,頭也不抬淡淡道:“我如何不幫你?
你不是贏了官司嗎?”
小暖嘟囔:“大人明明知道梅娘是冤枉的,還讓梅娘跟御廚比試,萬一梅娘輸了呢?
豈不是冤枉了?”
裴云湛停下筆,抬眸看她,唇角微揚:“若論廚藝,梅娘絕不會輸的。”
這小小梅娘,正是巡城司伙夫黃三勺的女兒,巡城司眾人的掌上明珠。
那御廚鮑西還不知道,他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小暖還要埋怨,忽然有人匆匆跑來:“梅娘!
你快回去看看你爹,你爹忽然倒下了!”
裴云湛和小暖相視一眼,立刻起身,往后院奔去——那里,是小暖和她爹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