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聲,程徽音就被一桶冰水潑醒。
她蜷縮在尚藥局雜役房的稻草堆里,昨夜藏在枕下的《千金方》殘頁還貼著心口,此刻被冰水浸透,墨跡在素白中衣上暈開一片片青黑,像極了父親被拖走那夜東廠番子衣擺上的污漬。
"新來的賤婢也配睡到卯時?
"一個滿臉橫肉的嬤嬤提著空桶冷笑,腰間鑰匙串叮當作響,"馮公公交代了,程家姑娘要特別關照。
"她故意將"特別"二字咬得極重,露出缺了門牙的黃牙。
程徽音抹去臉上的水珠,手指觸到額角尚未結痂的傷口。
三日前入宮時太子塞給她的銅鑰匙此刻正藏在發髻里,冰涼地貼著頭皮。
她默不作聲地爬起來,發現同屋的八個藥婢早己不見蹤影,只余墻角一個跛腳少女正艱難地捆扎柴薪。
"那是啞女阿箬,去年試藥毒壞了嗓子。
"嬤嬤踹**門,"你今日負責刷洗恭桶,若讓咱家聞到半點異味..."鐵鉗般的手突然掐住程徽音下巴,"就把你爹流放路上的干糧換成觀音土。
"晨霧中的尚藥局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程徽音拖著沉重的恭桶穿過回廊時,聽見藥房里傳來竊竊私語。
"...聽說程太醫在流放路上吐了血...""...活該!
誰讓他往賢妃娘娘藥里加紅花..."銅盆"咣當"砸在青石板上,程徽音死死攥著刷子,指節發白。
突然有人從背后猛推她一把,整個人栽進污穢中,額角再次撞上桶沿。
血滴進污水里,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太醫家的小姐也不過如此嘛。
"穿桃紅比甲的宮女捂嘴嬌笑,腕上金鐲叮咚——程徽音認出這是賢妃宮里的二等丫鬟春桃。
阿箬不知何時出現在廊柱后,渾濁的眼珠劇烈顫動。
她突然沖過來比劃著要幫程徽音擦拭,卻在俯身時將一個油紙包塞進她袖中。
程徽音摸到里面硬硬的塊狀物,隱約散發著三七的味道。
午時的日頭毒辣起來。
程徽音躲在藥渣房**洗傷口時,終于打開油紙包——果然是止血的三七粉,下面還壓著半片干枯的銀杏葉。
她突然想起父親最后那句"記住三味藥",手指一顫,藥粉灑了大半。
"暴殄天物。
"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程徽音抬頭,看見瑞王蕭景珩斜倚在堆滿藥渣的竹筐上,玄色錦袍下擺沾著幾星暗紅。
他隨手拋來一個青瓷瓶:"云南白藥,比你那劣質三七強百倍。
"程徽音沒接,瓷瓶滾落在腳邊裂成兩半,露出里面猩紅的藥丸。
那不是云南白藥,而是西域血竭——價比黃金的止血圣藥,但摻了水銀便是劇毒。
"怕我下毒?
"蕭景珩輕笑,龍腦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忽然俯身,指尖擦過程徽音額角的傷口,沾了血放在鼻端輕嗅:"程姑**血...果然特別。
"遠處傳來腳步聲,蕭景珩像鬼魅般消失,只余地上幾滴新鮮的血跡。
程徽音這才發現自己的銀針囊不知何時被解開,三枚最長的針不見了。
晚霞染紅窗欞時,程徽音被派去清理藥庫。
推開沉重的樟木門,霉味混著藥香撲面而來。
她按照殘頁上的提示摸向東南角,卻在轉身時撞見最意想不到的人——太子蕭景翊正在翻檢當歸**,月白常服上沾著藥灰。
兩人俱是一怔。
太子迅速將一個布包塞入袖中,程徽音卻己看清那是父親常用的靛藍包袱皮。
沉默在藥香中蔓延,首到外面傳來阿箬特有的跛足腳步聲。
"三更天,西偏門。
"太子擦肩而過時低語,溫熱呼吸拂過她耳畔,"帶著銀杏葉。
"程徽音蹲下身假裝整理藥屜,手指卻在暗格摸到一塊凸起。
撬開后發現是個暗匣,里面靜靜躺著一本染血的《本草綱目》,扉頁上是父親的字跡:"三味相克,君為附子,臣為半夏,佐使...字跡被血污浸透,難以辨認。
窗外忽然電閃雷鳴。
程徽音渾身一顫,書頁中飄落一張薄如蟬翼的箋紙,上面畫著三株草藥:附子、半夏,第三株卻被墨跡涂黑,只余一角形似銀杏葉的輪廓。
暴雨傾盆而下。
程徽音抱著恭桶往回走時,聽見兩個藥童在廊下嘀咕:"...瑞王府剛送來個試藥的死囚...""...聽說是從流放隊伍里截下來的老太醫..."木桶轟然落地,污水濺濕羅裙。
程徽音沖向雨幕,卻被鐵鉗般的手拽回。
馮恩不知何時立在廊下,翡翠佛珠在閃電中泛著幽光:"程姑娘,這深宮里的雨...會吃人的。
"回到潮濕的耳房,程徽音從發髻取出銅鑰匙,發現匙柄刻著小小的"西三"二字。
子時的更鼓響起時,她摸出藏在恭桶夾層里的銀杏葉殘頁,忽然發現葉脈在月光下顯出淡紅的紋路——那是用白礬寫的字跡:"附子半夏遇白及,血凝氣絕。
"白及!
第三味藥是白及!
程徽音猛地坐起,卻聽見窗外傳來指甲刮擦的聲響。
阿箬扭曲的臉貼在窗紙上,嘴巴詭異地張合,雖然無聲,卻分明是三個字:"快逃命"。
她剛把證據塞入中衣,房門就被踹開。
春桃提著燈籠進來,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奉賢妃娘娘口諭,程氏女即刻前往長**——試藥。
"燈籠的火光映照著春桃腕上的金鐲,程徽音突然看清鐲內刻著的小字:馮。
原來如此,她竟成了馮恩與賢妃博弈的棋子。
被拖出門時,她悄悄將銀杏葉殘頁塞進了阿箬顫抖的手中。
長**的燈火亮如白晝。
賢妃斜倚在鸞鳳榻上,染了蔻丹的指甲輕叩藥碗:"程姑娘,你若肯說出程太醫把真正的藥渣藏在何處,本宮便免了這碗苦藥。
"程徽音盯著碗中漆黑的藥汁——那根本不是安胎藥,而是加了紅花的墮胎方。
她忽然明白父親為何寧死不認罪,這根本是個死局。
"民女不知。
"她挺首脊背,聲音比想象中平靜,"但家父教導,醫者當以白及為戒。
"賢妃臉色驟變,藥碗哐當落地。
程徽音被按著跪在碎瓷上,鮮血浸透裙裾時,她聽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太監尖利的通報:"太子殿下到——"月影西斜,程徽音被扔回尚藥局后的柴房。
她蜷縮在干草堆里,膝蓋的傷口還在滲血,卻不及心中寒意半分。
三更的更鼓隱約傳來,她咬牙撐起身子,摸向懷中藏著的碎瓷片——那是從長**偷拿的,邊緣還沾著賢妃的藥汁。
柴房門吱呀作響,一個黑影悄然而入。
程徽音握緊瓷片,卻聞到熟悉的龍腦香。
瑞王蕭景珩蹲在她面前,指尖沾了她膝蓋的血,在墻上畫了三個血字:白及、附子、半夏。
"程姑娘,"他在她耳邊輕語,聲音帶著詭異的溫柔,"你以為太子真是來救你的?
他袖子里藏著的,可是從你父親藥箱偷走的白及粉。
"窗外突然亮起火光,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景珩將一件玄色披風扔給她:"現在,選擇吧。
"披風內袋里,三枚銀針閃著冷光——正是她白日丟失的那三根。
程徽音望向窗外,太子的身影在火把中若隱若現。
她摸出發髻里的銅鑰匙,忽然發現匙齒上沾著一點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正是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