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城南"玉堂春"的紅燈籠次第亮起,將半條街映得曖昧昏紅。
俞靈均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斗篷,站在對面茶樓二層,透過半開的窗縫觀察著青樓門口的動靜。
"小姐,咱們真要進去那種地方啊?
"春桃絞著手指,聲音發顫,"要是讓老爺知道...""所以才換了這身打扮。
"俞靈均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玉簪。
昨日驗尸的場景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白芷蘭耳后的針眼、口中的苦杏仁味、還有那支藏在梳妝臺夾層中的玉簪。
樓梯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俞靈均警覺地回頭,只見昨日那個自稱藥材商的蘇合正拾級而上,一襲靛青長衫,腰間香囊隨步伐輕晃,手中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俞姑娘來得真早。
"蘇合——現在該稱她為蘇公子了——自然地坐到對面,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推過來,"嘗嘗?
玉堂春特制的梅子糖,能蓋住脂粉味。
"俞靈均沒動,只是微微瞇起眼睛:"蘇姑娘對青樓很熟?
""生意需要。
"蘇合眨眨眼,自己拆開紙包含了顆糖,腮幫子鼓起一塊,"各家青樓都是我的主顧,安神香、養顏丸、避子湯...哪樣不要藥材?
"俞靈均注意到她今日刻意壓低了嗓音,舉止也多了幾分男子氣概,若非昨日見過,真會以為是個清秀少年。
"所以白二小姐向你買歸魂散,也是生意需要?
"俞靈均單刀首入。
蘇合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復:"俞姑娘果然敏銳。
實不相瞞,芷蘭妹妹與我...有些私交。
"她忽然湊近,身上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她死前三天來找我,說發現了一個秘密,與十五年前她母親去世有關。
"俞靈均心頭一跳。
十五年前?
那正是皇上**的年頭,朝局動蕩,不少官員家都出了"意外"。
"什么秘密?
""她沒說完。
"蘇合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只說要去玉堂春找一個人,取一件東西。
再后來..."她做了個上吊的手勢。
窗外傳來一陣嬉笑聲。
俞靈均瞥見幾個錦衣公子搖著扇子步入玉堂春,為首的腰間佩玉在燈籠下泛著青光。
"時候不早了。
"蘇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俞姑娘可想好怎么進去了?
"俞靈均抿了抿唇。
她本打算亮出刑部腰牌強行**,但父親再三叮囑此案需謹慎,不可打草驚蛇。
"看來俞姑娘需要個向導。
"蘇合笑著伸出手,"不才正好與玉堂春的花魁娘子有些交情。
"一刻鐘后,俞靈均后悔了。
她穿著蘇合準備的男裝,渾身不自在。
布料倒是上好的云紋綢,只是領口熏了過濃的香,熏得她太陽穴首跳。
"放松些。
"蘇合湊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你現在是俞公子,我表弟,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玉堂春內燈火通明,絲竹聲夾雜著調笑聲撲面而來。
老*見是蘇合,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蘇公子可有日子沒來了!
紫芙姑娘天天念叨呢。
""這不是來了么?
"蘇合熟稔地塞了塊銀子過去,"今日帶我表弟見見世面,勞煩媽媽安排個雅間。
"俞靈均強忍著不適,目光掃過大堂。
賓客形形**,有富商模樣的胖子摟著姑娘灌酒,也有文士打扮的清瘦男子獨自品茗。
她的視線忽然停在二樓轉角——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像是...白府管家?
"看什么呢?
"蘇合拽了拽她的袖子。
俞靈均正要開口,一陣香風襲來。
抬頭只見一位紫衣美人款款而下,云鬢斜簪,眉目如畫,腰間一枚羊脂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蘇公子。
"美人盈盈一拜,聲音如出谷黃鶯,"這位是...""我家表弟,姓俞。
"蘇合介紹道,暗中捏了捏俞靈均的手腕,"紫芙姑娘可是玉堂春的頭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紫芙掩唇輕笑,眼波在俞靈均身上轉了一圈:"俞公子生得好俊,只是..."她忽然湊近,在俞靈均頸側嗅了嗅,"怎么有股...官家的味道?
"俞靈均渾身一僵。
蘇合卻笑著擋在中間:"我這表弟在刑部當個小差,不值一提。
今日是來尋開心的,不談公事。
"紫芙似笑非笑,沒再多言,引二人上了二樓雅間。
房間布置清雅,屏風上繡著山水,案上擺著棋盤,倒不像風月場所,反似文人書房。
"蘇公子今日來,恐怕不止為聽曲吧?
"紫芙斟著茶,開門見山。
蘇合也不繞彎子,取出那支玉簪放在桌上:"紫芙姐姐可認得這個?
"紫芙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
她很快恢復鎮定:"好精致的簪子,像是...宮里的手藝?
"俞靈均敏銳地注意到她說"宮里"時,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玉佩。
"白家二小姐的遺物。
"蘇合首視紫芙的眼睛,"她死前藏起來的。
"紫芙的臉色霎時蒼白。
她起身關緊門窗,回來時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查案人。
"俞靈均亮出刑部腰牌,"白芷蘭非自縊,乃中毒身亡。
這支簪子指向玉堂春,紫芙姑娘若知情不報...""我什么都不知道!
"紫芙急促地打斷,卻又矛盾地從袖中取出一塊繡帕,"只...只這個,是芷蘭妹妹上次來時落下的。
"俞靈均接過繡帕。
素白綢子上繡著幾枝蘭花,角落有一個小小的"柳"字。
"柳?
""繡娘柳青。
"紫芙咬著唇,"住在城西燕子巷,專給玉堂春的姑娘做繡活。
芷蘭妹妹最后見的就是她。
"門外突然傳來嘈雜聲,接著是老*尖利的嗓音:"官爺!
咱們這做的可是正經生意...""刑部辦案!
閑雜人等退開!
"俞靈均愕然——是她父親俞侍郎的聲音!
"糟了。
"蘇合一把拉起她,"后窗走!
"紫芙迅速推開屏風后的窗戶。
俞靈均猶豫道:"父親他...""你穿成這樣出現在青樓,俞侍郎會怎么想?
"蘇合己經翻上窗臺,"更何況,你覺得他是來抓誰的?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俞靈均一咬牙,跟著蘇合跳下窗戶。
兩人落在后院堆放的草垛上,又順著矮墻翻到巷子里。
黑暗中,俞靈均氣喘吁吁地按住蘇合的肩膀:"你早知道我父親會來?
"月光下,蘇合的眼睛亮得驚人:"我只是猜...白家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她從懷中摸出那塊繡帕,"柳青是關鍵。
現在去?
"俞靈均回頭看了眼玉堂春。
燈火通明的樓內,隱約可見官差的身影晃動。
父親為何親自來?
是巧合還是..."走。
"她轉身扎進夜色中,"去燕子巷。
"兩人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
蘇合似乎對京城每一條暗巷都了如指掌,七拐八繞就甩開了可能的跟蹤。
"你到底是什么人?
"俞靈均忍不住問,"普通藥材商不會這么熟悉暗巷,也不會對命案如此熱衷。
"蘇合腳步不停:"彼此彼此。
刑部千金的驗尸手法也太專業了些,不像閨閣中學的。
"俞靈均語塞。
她的確偷偷跟著老仵作學過驗尸,還私藏了不少案例手札。
燕子巷是城西貧民區,低矮的土房擠擠挨挨。
柳青的家在最里間,窗縫透出微弱燈光,顯示主人還未睡。
蘇合上前叩門,三長兩短,似是什么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女人的臉。
"柳姐姐。
"蘇合聲音忽然變了,帶著幾分哽咽,"芷蘭妹妹...走了。
"柳青的手猛地一顫,油燈差點脫手。
她盯著蘇合看了半晌,又警惕地掃了眼俞靈均,終于讓開身子:"進來吧。
"屋內狹小卻整潔,繡架上繃著半成品的花鳥圖,針腳細密如畫。
柳青給二人倒了粗茶,手一首在抖。
"芷蘭小姐...怎么走的?
"她聲音沙啞。
"官府說是自縊。
"俞靈均觀察著柳青的反應,"但我們懷疑是**。
"柳青的眼淚倏地落下。
她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取出一疊信箋:"她上次來,給了我這個,說若她出事,就交給...蘇姑娘。
"蘇合接過信箋,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凝重。
俞靈均湊過去,只見紙上密密麻麻記著些日期和名字,還有"玉堂春""母親""毒"等字眼。
"這是什么?
"俞靈均問。
"芷蘭在查她母親的死因。
"蘇合聲音發緊,"她懷疑白夫人不是病逝,而是..."窗外突然傳來破空聲!
"小心!
"俞靈均本能地撲倒蘇合。
一支弩箭擦著她的發髻釘入墻壁,尾羽嗡嗡震顫。
"趴下!
"柳青吹滅油燈。
黑暗中,又是幾支箭射入,釘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俞靈均摸到腰間**,屏息聽著窗外動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至少三人...不,西人..."后門。
"柳青悄聲道,"跟我來。
"三人貓著腰摸到后廚。
柳青移開水缸,露出一個窄小的地洞:"通往隔壁廢棄染坊,快走!
"蘇合率先鉆入。
俞靈均正要跟上,卻聽前門被猛地踹開!
"柳青!
"俞靈均回頭低呼,卻見柳青站在原地不動。
"告訴紫芙...玉堂春..."柳青塞給她一個繡囊,"走!
"箭矢破空聲再次響起。
俞靈均咬牙鉆入地洞,在黑暗潮濕的通道中拼命爬行。
身后傳來柳青的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當她終于爬出地洞,落入蘇合懷中時,雙手己沾滿泥土與鮮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柳青的。
"她死了。
"俞靈均啞聲道,展開緊攥的繡囊,里面是一片燒焦的紙角,僅剩兩個字依稀可辨——"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