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破廟里就炸開了粗嘎的吼聲。

“都給老子起來！

磨蹭什么？

想當逃兵不成？”

林羽一個激靈坐起身，懷里的砍柴刀硌得肋骨生疼。

他揉了揉凍僵的臉，借著熹微的晨光，看見一個穿著鐵甲的隊正正抬腳踹向旁邊縮著的漢子。

那漢子悶哼一聲，抱著肚子滾到地上，隊正卻還不解氣，又用靴底碾了碾他的手背。

“看什么看？”

隊正眼尖，瞥見林羽的目光，厲聲喝道，“新兵蛋子，編號七十三，出列！”

林羽趕緊應聲站起。

昨晚登記時，兵卒在他胳膊上用炭筆寫了個“七三”，大概這就是他暫時的名字了。

“去，把那堆馬糞清理干凈，半個時辰內弄不完，今天別想吃飯。”

隊正指了指廟門外的糞堆，那是昨夜拴馬留下的，凍得硬邦邦，散發著酸臭味。

林羽沒吭聲，拿起墻角的木鏟就走。

他知道，在這種地方，辯解和頂撞只會招來更重的磋磨。

廟外的雪積了半尺厚，風比昨晚更烈，刮在臉上像被石子砸。

他揮起木鏟，一下下鑿著凍住的馬糞，冰碴子濺在褲腿上，很快就化成了泥水，又被寒風凍成冰殼。

沒一會兒，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昨天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帶著兩個新兵走過來，那漢子胳膊上寫著“零五”，看樣子是這批新兵里來得早的。

“喲，這不是帶砍柴刀來當兵的小子嗎？”

零五咧著嘴笑，露出黃黑的牙齒，“怎么？

隊正瞧得**，讓你干這好差事？”

旁邊兩個新兵跟著哄笑起來，一個瘦高個還故意撞了林羽一下，把他手里的木鏟撞掉在雪地里。

“撿起來啊。”

瘦高個挑眉，語氣里滿是挑釁。

林羽彎腰撿木鏟，手指剛碰到把柄，零五突然一腳踩在他手背上。

“嘶——”鉆心的疼順著手臂竄上來，林羽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厲色。

“瞪什么瞪？”

零五加重了腳力，“剛來就敢跟老子瞪眼？

告訴你，在這軍營里，老子說東，你就得往東，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另一只手抓住林羽的破棉襖，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拽起來，“聽說你還揣著把破刀？

拿來給老子瞧瞧，是不是能砍柴也能**？”

林羽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周圍其他新兵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怎么？

舍不得？”

零五嗤笑，伸手就去搶林羽懷里的刀。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刀柄時，林羽突然側身一躲，同時抬手格開他的胳膊。

這一下又快又準，是他進山砍柴時躲避野獸撲擊的本能反應。

零五沒料到這新兵敢還手，踉蹌了一下才站穩，頓時惱羞成怒：“反了你了！”

他掄起拳頭就往林羽臉上砸。

林羽個子不算矮，但常年挨餓，身子骨比零五單薄得多。

他知道硬拼肯定吃虧，借著轉身的慣性，往旁邊一滾，躲開了拳頭，卻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里，沾了滿身污泥。

“哈哈哈！”

零五和兩個同伙笑得更大聲了。

林羽從雪地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撿起木鏟，繼續鑿馬糞。

他的手背紅腫一片，剛才被踩的地方**辣地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硬氣不能當飯吃，逞一時之快，只會在這里活不下去。

他得忍著。

零五見他這副樣子，反倒覺得沒了意思，啐了口唾沫：“慫包。”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臨走前還故意踢翻了林羽裝糞的木桶，穢物濺了他一褲腿。

林羽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暗了暗，然后彎腰，重新把木桶扶起來，一點點收拾殘局。

其他新兵要么埋頭干自己的活，要么假裝沒看見。

有個跟他一樣編號靠后的小個子偷偷往他這邊挪了挪，低聲說：“別跟他們較勁，那零五是鎮上**家的兒子，以前就橫行霸道，聽說他叔是營里的老兵油子，咱們惹不起。”

林羽點點頭，算是謝過他的提醒。

半個時辰后，馬糞總算清理干凈了。

隊正來檢查時，瞥了眼林羽紅腫的手背和臟污的褲子，什么也沒說，只是哼了一聲，轉身喊道：“全體集合，去校場！”

校場就是片被踩硬的黃土地，周圍插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桿當靶子。

一個留著絡腮胡的教頭站在土臺上，手里拿著根鞭子，目光像刀子似的掃過隊列。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鎮西軍的人了！”

教頭的聲音洪亮如鐘，“想活命，就得練出真本事！

現在，繞校場跑五十圈，誰掉隊，鞭子伺候！”

五十圈？

林羽心里一驚。

這校場看著不小，一圈下來少說也有半里地，五十圈就是二十五里。

他昨晚只啃了兩個窩頭，今早還沒吃東西，肚子早就空了。

但沒人敢質疑。

教頭的鞭子“啪”地抽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飛濺。

“跑！”

隊伍立刻動了起來。

林羽跟著人流往前沖，剛開始還能跟上，可跑了不到十圈，他就覺得腿像灌了鉛，喉嚨干得像要冒煙。

冷風灌進嘴里，刺得肺生疼。

他瞥見零五和那兩個同伙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沖他獰笑，還故意放慢腳步撞他一下。

林羽咬著牙，踉蹌了幾步，又穩住身形。

不能停。

他想起娘咳得首不起腰的樣子，想起丫凍得發紫的小臉，想起自己臨走時在心里發的誓。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沉，眼前開始發黑，好幾次差點栽倒。

他死死盯著前面人的腳后跟，機械地邁著步子，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跑下去，活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有些發暖，可林羽卻覺得渾身發冷，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軍服。

終于，有人掉隊了，是那個剛才提醒他的小個子。

教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小個子背上，打得他慘叫一聲，卻還是掙扎著往前挪。

林羽看了一眼，咬著牙，伸手拽住了小個子的胳膊，拖著他往前跑。

“我……我不行了……”小個子喘著粗氣，聲音微弱。

“能行。”

林羽的聲音也很虛，卻帶著一股韌勁，“想想家里人。”

小個子愣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光亮，然后咬緊牙關，拼盡全力跟上。

五十圈跑完時，林羽幾乎是癱倒在地上的。

他趴在土場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也吐不出來。

零五走過來，故意往他旁邊啐了口唾沫，得意地笑了笑。

林羽沒看他，只是望著天上的太陽。

陽光很烈，晃得他眼睛發花，卻也讓他心里那點被凍住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來。

今天的苦，他受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往后的日子，他會把這些苦，一點點變成支撐自己站起來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