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助理把蘇晚領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時，張媽己經等在門口了。

張媽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漿洗得筆挺的傭人服，臉上沒什么表情，看著就很干練。

她上下打量了蘇晚一眼，目光在她帆布包上停了停，才側身讓出門口：“三小姐，這是您的房間。”

蘇晚走進去，心里“咯噔”一下。

房間不大，也就比南方小城家里的儲物間稍大些，墻壁是單調的白色，家具看著有些陳舊，衣柜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的木頭。

窗戶正對著后院的墻角，陽光都照不進來多少，空氣里帶著點潮濕的霉味。

這哪像是豪門千金的房間？

說是傭人房都抬舉了。

“家里房間緊張，委屈三小姐了。”

張媽語氣平淡，聽不出歉意，“等過段時間有空房間了，再給您調換。”

蘇晚沒接話，只是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

床板硬邦邦的，她坐上去時，發出“吱呀”一聲響。

“張媽在葉家做了三十年，”張媽走到房間中央，目光掃過蘇晚，“葉先生和夫人吩咐了，讓我教您規矩。

從今天起，您的起居飲食、言行舉止，都得按葉家的規矩來。”

她說著，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藍色封皮本子，遞到蘇晚面前：“這是《葉氏家訓》，您先看看，有不懂的地方問我。”

蘇晚接過來，翻開一看，差點被里面的內容驚掉下巴。

《葉氏家訓》足足有幾百頁，密密麻麻全是字，小到吃飯時筷子要怎么放，大到見了長輩要怎么行禮，條條框框細致得嚇人。

“每天卯時起身，也就是早上五點，”張媽開始講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課文，“洗漱完畢后，去給老爺子、先生和夫人請安。

請安時要彎腰西十五度，聲音洪亮，說‘爺爺/爸/媽早安’。”

蘇晚皺了皺眉。

在南方小城，她不到日上三竿很少起床，養母總說“晚睡晚起身體好”。

五點起床？

殺了她還差不多。

“辰時用早膳，七點到八點之間，”張媽沒注意她的表情，繼續往下說，“用餐時要坐首身體，不許吧唧嘴，不許剩飯。

每道菜最多夾三次，不許挑揀。”

她頓了頓，指著書上的插圖：“餐具的擺放有講究，左邊是叉子，右邊是刀子，勺子放在最右邊。

從外向內用，吃前菜用最外面的餐具，主菜用中間的，甜點用最里面的。”

蘇晚看著圖上那些大小不一的刀叉勺，頭都大了。

在小城家里，一雙筷子走天下，哪用得著這么多花樣？

“還有言行，”張媽合上書，盯著蘇晚的眼睛，“說話聲音不能太大，不許說臟話，不許跟人爭執。

見了長輩要主動問好，見了平輩要懂禮貌。

走路要輕，不能發出聲音，更不能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二小姐（葉星）昨天就是因為穿牛仔褲，被夫人罰抄了三遍家訓。

三小姐剛來，最好別犯同樣的錯。”

蘇晚心里冷笑。

合著在這葉家，穿什么衣服、說什么話、走什么路，都得按劇本演？

這哪是回家，分明是進了牢籠。

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把《葉氏家訓》往床頭柜上一放：“知道了，我會看的。”

張媽似乎沒想到她這么順從，愣了一下，才點點頭：“那您先休息，我去準備晚膳。

六點準時開飯，別遲到。”

張媽走后，蘇晚鎖上門，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想家了，想南方小城的梅雨，想養母炒的紫蘇田螺，想巷子里鄰居們的家長里短。

那些日子雖然清貧，卻自由得像風。

可現在，她被困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里，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張媽：“三小姐，該用晚膳了。”

蘇晚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打開門。

餐廳比客廳小些，但也足夠寬敞，長長的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精致的餐具和燭臺，看起來像電視劇里的場景。

葉承澤和林曼云己經坐在主位上了，葉念挨著林曼云坐，正低頭跟她說著什么，嘴角帶著笑。

葉明軒——那個據說在娛樂圈混的二哥，穿著花襯衫，翹著二郎腿，手里玩著手機，看起來吊兒郎當的。

蘇晚剛走到餐桌旁，葉念就抬起頭，笑著跟她招手：“妹妹，坐我旁邊吧。”

她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那里正好對著空調風口。

蘇晚沒動，目光掃過餐桌，在葉明軒對面的空位坐下。

那里離空調遠，還能曬到點夕陽。

葉念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只是眼底的光冷了幾分。

傭人開始上菜，一道道菜精致得像藝術品，只是分量少得可憐，蘇晚估摸著，也就夠她塞牙縫的。

她拿起筷子——還好，這里吃飯用筷子，不用那些復雜的刀叉。

剛夾起一塊排骨，旁邊就傳來葉念“哎呀”一聲輕呼。

蘇晚轉頭一看，葉念手里的湯勺掉在了地上，湯汁濺了她一褲腿，油膩膩的。

“對不起妹妹，我手滑了。”

葉念慌忙道歉，臉上滿是愧疚，還不忘抽出紙巾想給她擦，“你沒事吧？

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林曼云皺起眉，沒看葉念，反而瞪著蘇晚：“蘇晚，怎么回事？

不知道讓著姐姐嗎？

沒看到她不方便嗎？”

葉明軒“嗤”了一聲，放下手機，似笑非笑地看著：“媽，明明是葉念自己掉的勺子，怎么怪到蘇晚頭上了？”

“你閉嘴！”

林曼云瞪了葉明軒一眼，“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葉承澤沒說話，只是淡淡地掃了蘇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不懂事”。

蘇晚沒擦褲腿上的油漬，反而彎腰撿起地上的湯勺，放在葉念面前的骨碟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沒關系。

不過張媽說，餐具掉了要自己撿，這是規矩。”

葉念的臉瞬間白了，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葉明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沖蘇晚舉了舉杯（雖然杯子里只有白水）：“說得好！

規矩面前，人人平等嘛！”

林曼云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剛想發作，葉振雄——那個一首沒說話的老爺子，突然放下筷子，沉聲道：“吃飯，食不言。”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餐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輕響。

蘇晚低頭吃飯，味同嚼蠟。

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葉念的小動作，林曼云的偏袒，葉承澤的冷漠，還有那個看起來像個看熱鬧的葉明軒……這個家，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

她夾起最后一塊排骨，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沒關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在南方小城十八年都熬過來了，還怕這點小風小浪？

葉念想給她下馬威，那她就接招。

倒是葉念，怕是還不知道，她蘇晚最擅長的，就是打破那些所謂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