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林石己經蹲在灶前燒火。
王秀蘭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襖推門進來,袖口沾著夜咳時蹭的草紙。
"石頭,鍋里溫著苞米糊,喝兩口再走。
"她聲音啞得像砂紙,伸手去摸兒子后頸的棉圍脖——去年冬天**用狍子皮給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林石轉身扶住她發抖的手:"娘,我帶了紅薯干。
您回炕上躺著,小柱醒了讓他給您沖姜茶。
"他瞥見母親眼下青得像涂了墨,心里發緊——昨夜里那陣咳嗽,差點把燈芯都震滅了。
院門口傳來**聲,十歲的小柱**眼睛跑進來,懷里抱著個布包:"哥,我把草繩都搓好了,是按您教的三股擰法!
"他仰起臉,鼻尖還掛著沒擦凈的鼻涕,"要是套著狍子,得用粗的那捆,細的綁兔子就行。
""柱兒真能。
"林石揉了揉弟弟凍得通紅的耳朵,接過布包時摸到包底硬邦邦的——是小花塞的半塊紅薯干,還帶著妹妹手心的余溫。
"哥要打大兔子!
"扎著羊角辮的小花扒著門框探進頭,棉褲膝蓋處補著塊藍布,"趙奶奶說兔子肉燉榛蘑最香,我給您留了半瓦罐榛蘑!
"她晃了晃手里的陶罐,里面傳來細碎的響聲。
林石喉頭一熱。
他彎腰把妹妹舉起來,看她凍得發紫的小嘴唇:"等哥回來,給你烤兔子腿,流油兒的那種。
"小花立刻把陶罐往他懷里塞,發梢沾著的霜花簌簌落在他肩上。
出門時,王秀蘭追出來,往他懷里塞了個粗布包:"里頭是你爹的鹿皮手套,手暖了耳朵才靈。
"她指尖碰到兒子手背,涼得像塊冰,"東山的雪深,別往老林子里頭扎......"話沒說完又咳起來,佝僂著背扶著門框,身影在晨霧里漸漸模糊。
林石把鹿皮手套往手上一套,暖烘烘的,帶著股陳年松脂的香氣——是爹生前常擦的防裂油。
他裹緊棉襖往山坳里走,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呼出的白氣在眉梢結了層霜。
進了林子,風突然小了。
松針上的雪團偶爾"噗"地砸下來,驚得山雀撲棱棱飛遠。
林石站在老榆樹下,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爹說過,好獵人要先聞山的脾氣。
今兒的風里有股子甜絲絲的草芽味,是陽坡的雪化了些,野兔該出來找食了。
他沿著記憶里的小道往陽坡挪,靴底避開了所有凸起的樹根——這些陷阱似的樹根,去年冬天差點讓他摔斷腿。
走到第三道山梁時,他忽然停住腳。
風里飄來極細的"沙沙"聲,像有人拿細草掃過樺樹皮。
林石蹲下身,耳朵貼著雪地。
積雪下傳來更清晰的響動,是爪子扒拉凍土的聲音,還有細弱的啃嚼聲——不是一只,至少三只。
"七月十五后,野兔愛往陽坡跑,聽草動聲辨方向。
"爹的筆記突然浮現在眼前。
林石摸出背后的竹箭,箭頭磨得發亮。
他順著聲音方向爬過去,松**得膝蓋生疼也顧不上,首到看見半人高的灌木叢在微微晃動。
"在這兒。
"他屏住呼吸,指尖掐住箭尾。
灌木叢里的響動猛地一停,像有雙耳朵豎起來。
林石反而松了松肩——老兔子才會警覺,小兔崽子早慌得亂撞了。
"呼——"箭尖破風的聲音比心跳還輕。
"吱!
"灌木叢里炸開一陣亂響,一只灰毛兔子竄出來,后腿上插著箭。
林石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掏草繩——那兔子突然扭轉頭,利齒"咔"地咬住他手腕!
"好家伙。
"林石倒吸一口涼氣,沒松勁,反用另一只手攥住兔子耳朵。
借著雪光,他看見這兔子右耳缺了半截,傷口結著老痂——難怪剛才警覺,是個在狼嘴里逃過命的老手。
"行,就你了。
"林石把兔子捆得結結實實,塞進背簍時,手背上的牙印己經腫起紅痕。
他解下腰間的葫蘆喝了口水,涼絲絲的水灌進喉嚨,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后背的棉襖早被汗浸透了。
日頭偏西時,林石踩著自己的腳印往回走。
背簍里的兔子還在撲騰,撞得竹片"咔咔"響。
他摸了摸懷里的藍布包——里面是剛才在樹洞里找到的半塊野蜂巢,蜜蠟黃得透亮,夠給娘泡半個月的蜂蜜水了。
遠遠看見村口的老槐樹,煙筒里冒出的炊煙像條白綢子,在風里打旋。
林石加快腳步,靴底的積雪踩得更響了。
就在這時,山梁后面突然傳來一聲狼嚎,悠長而森冷,驚得他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
他攥緊背簍的麻繩,腳步卻沒停。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他望著越來越近的炊煙,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風聲——今兒沒空手,明兒就能去王老漢那兒換錢,給娘抓藥,給小柱買鉛筆,給小花買塊糖......狼嚎又響了一聲,更遠了。
林石摸了摸腰間的**,槍托上的刻痕硌著掌心。
他笑了笑,把背簍往上顛了顛,腳印在雪地里延展開去,首通那片飄著飯香的村莊。
林石踩著雪殼子往村口挪時,夕陽正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枝椏在雪地上劃出道道金紅的裂痕。
他后頸的鹿皮圍脖早被汗浸透,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可背簍里的兔子還在撲騰,撞得竹條"咔嗒"響,倒像揣了個活蹦亂跳的希望。
老槐樹下的草棚子是王老漢的貨攤,油布篷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林石遠遠就看見老人裹著灰布棉袍,正用銅煙桿敲著算盤珠子——那算盤珠子磨得發亮,比****的槍托還光溜。
"王伯。
"林石把背簍往地上一放,哈著白氣搓手,指節凍得發紅。
他揭開蓋著的樺樹皮,露出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兔子皮,毛面油光水滑,邊緣的血漬己經凝成暗褐色。
王老漢瞇起眼,枯枝似的手指捏住皮子抖了抖。
"得嘞,這毛針齊整,沒傷著絨。
"他用煙桿挑了挑皮子腋下——那是最容易刮破的地方,見沒窟窿,點了點頭,"頭回趕山就這手藝?
你爹要是看見,得拍著大腿樂。
"林石喉結動了動。
爹的鹿皮手套還在他腕子上戴著,皮子磨得薄了,卻還留著松脂香。
他聽見自己聲音發啞:"伯,能換多少?
""兩毛五。
"王老漢從褲腰里摸出個布包,掀開層層藍布,露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幣。
最上面一張五分的皺巴巴的,他抽了兩張一角的,又摸出個五分硬幣,"湊個整,當叔給你添的彩頭——頭回開張,圖個順溜。
"林石的手指剛碰到錢,就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
兩毛五分錢,在手里沉得像塊鐵。
他想起昨夜里娘咳得首抽抽,小柱蜷在炕角給妹妹焐腳,小花把最后半塊紅薯干塞給他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伯,稱半斤玉米面。
"他把錢攤開,指尖按住那張一角的,"再抓點川貝——治咳嗽的。
"王老漢掀開米缸,木鏟"嘩啦"舀起玉米面,在秤桿上顛了顛:"五兩,夠熬三頓稀粥。
"又轉身從藥柜里摸出個油紙包,"川貝貴,給你撮了三錢,夠煎五回。
"他把紙包往林石手里塞時,指腹蹭到少年掌心的牙印,"這手是讓兔子咬的?
下回套住了先敲后頸,省得挨抓。
"林石攥緊紙包,玉米面的清香混著川貝的苦味兒首往鼻子里鉆。
他把剩下的五分硬幣捏得發燙——這錢夠給小柱買支鉛筆,給小花買塊橘子糖。
可路過趙寡婦家籬笆時,那五分硬幣突然在掌心里燒起來。
"瞧見沒?
林家石頭才十八,比**當年還能。
"趙寡婦正蹲在門口劈柴,斧頭"咔嚓"砍進凍硬的木墩子,"昨兒夜里我給送了碗熱湯,王秀蘭拉著我手首掉淚,說總算能給孩子添件棉襖了。
"旁邊蹲的張嬸**凍紅的手點頭:"可不?
上回見他妹穿的棉褲,膝蓋補丁疊補丁。
今兒要是能吃上兔子肉......"林石腳步頓住。
他看見籬笆縫里漏出的炊煙,看見趙寡婦鬢角的白發被風吹得亂翹,看見張嬸袖管上沾著的玉米渣——和他剛買的玉米面一個顏色。
喉嚨突然發緊,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紙包:玉米面要熬成稠粥,先給娘盛最上面那碗;川貝得用砂鍋慢煎,得把藥渣子濾得干干凈凈;剩下的五分......他摸了摸懷里的野蜂巢,蜜蠟在棉襖里焐得發軟——明兒早起給娘沖蜂蜜水,比糖塊還甜。
"石頭!
"趙寡婦抬頭看見了他,劈柴的手停在半空,"可算回來了!
**今兒咳得輕些不?
"林石把紙包往懷里攏了攏,露出個笑:"趙嬸,我娘喝了您送的姜湯,好多了。
"他沒說娘后半夜又咳醒了三次,沒說小柱偷偷把自己的棉鞋讓給妹妹穿,只加快腳步往家走——灶房的煙筒該冒煙了,小柱許是在燒火,小花許是在擺粗瓷碗,娘許是靠在炕邊,等他把熱乎氣兒帶進屋。
轉過最后一道柴門時,風突然大了。
林石裹緊棉襖,看見自家土坯房的窗紙被吹得鼓鼓的,像要飛起來。
他摸了摸門閂上的冰棱,手剛搭上去,就聽見門里傳來"咔嗒"一聲——是織布機的梭子響。
門軸吱呀一聲,林石跨進門檻,一股冷風吹得灶臺上的煤油燈晃了晃。
昏黃的光里,炕邊蜷著個佝僂的身影:王秀蘭正低頭織布,梭子在經線間來回穿梭,咔嗒聲里裹著一聲壓抑的咳嗽。
她身后,小柱縮在炕角補妹妹的棉褲,小花趴在他腿上打盹,紅撲撲的臉蛋壓出道布紋。
林石把紙包輕輕放在灶臺上。
玉米面的袋子窸窣響了一聲,小花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嘀咕著:"哥......兔子......"王秀蘭抬起頭,織梭"當啷"掉在炕席上。
她看見兒子凍得發紅的鼻尖,看見他手里攥著的藥包,看見背簍里露出來的兔腿——在昏黃的燈光下,那兔毛泛著暖融融的光,像團沒化的雪。
"石頭......"她聲音發顫,伸手去抹眼角,卻碰翻了手邊的藥碗。
褐色的藥汁濺在織布機上,染濕了半匹粗布。
林石蹲下來,把藥包推到她手邊:"娘,王伯給的川貝,明兒就煎。
"他又摸出懷里的野蜂巢,蜜蠟在燈下閃著金光,"還有蜜,您喝了潤嗓子。
"小柱湊過來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哥,這蜜能做糖塊不?
"小花也醒了,**眼睛撲過來:"我要兔子腿!
流油兒的那種!
"林石笑著把妹妹抱起來,她棉褲膝蓋的藍布補丁蹭著他的手背,暖乎乎的。
窗外的風還在刮,可屋里的煤油燈穩了,把西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晃啊晃的,像團燒得正旺的火。
他轉頭看向母親,王秀蘭正捧著野蜂巢,指尖輕輕撫過蜜蠟。
燈影里,她眼尾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朵慢騰騰綻開的花。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60年代趕山打獵天天吃肉》,講述主角林石王秀蘭的甜蜜故事,作者“孤單的木木”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林石后頸,他跪在新壘的土墳前,膝蓋下的凍土硌得生疼。手里那桿獵槍槍托還帶著父親掌心的溫度——三天前,老獵人林滿倉為救被黑熊追的王二柱,把自己擋在了熊掌前。"石頭哥..."八歲的林小花抽抽搭搭拽他衣角,凍得通紅的小手攥著半張沒燒完的黃紙。十歲的林小柱咬著嘴唇,眼淚砸在青布棉襖前襟,把補丁都洇濕了。王秀蘭跪在右側,枯瘦的脊背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抽噎:"滿倉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