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上好的沉水香在暖閣里靜靜燃燒，甜膩的暖香幾乎要讓人昏昏欲睡。

云柒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白寢衣，赤著雙足，斜倚在鋪著厚厚雪貂皮的貴妃榻上。

如瀑的青絲隨意披散著，幾縷垂落在羊脂玉般光潔的頸側。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鴿血紅寶石戒指，那血一般的濃艷色澤在她白皙的指尖流轉，燭光跳躍其上，折射出妖異的光。

秋殤垂手侍立在一側，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呼吸都放得極輕。

“吱呀——”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推開，一道裹挾著夜露寒氣的黑影閃了進來，帶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玖歌單膝跪在柔軟厚實的波斯地毯上，垂著頭，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殿下，事己辦妥。”

云柒的目光甚至沒有從紅寶石上移開，只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尾音拖得綿長，聽不出喜怒。

玖歌從腰間解下那個小小的皮囊，雙手奉上。

秋殤立刻上前接過，躬身呈到云柒面前。

云柒終于抬了抬眼睫。

她伸出兩根春蔥般的手指，探入皮囊，指尖拈出那只尚帶著一絲體溫、耳垂上烙著一朵小小梅花印記的耳朵。

她拎著它，湊近榻邊那盞剔透的琉璃宮燈，仔細端詳著，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昏黃的燭光穿透薄薄的耳廓，勾勒出清晰的血管紋路，那朵小小的梅花印記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這是本宮六哥的耳朵？”

頭頂響起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惺忪，卻像冰水一樣滲入骨髓。

玖歌的頭垂得更低，視線牢牢鎖在眼前那雙精致絕倫的芙蓉繡花鞋尖上。

鞋尖綴著一顆碩大的東珠，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幽冷而迷離的珠光，像一只窺伺人心的眼睛。

“是六皇子的。”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

“干的不錯，玖歌。”

云柒的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真實的愉悅。

她緩緩俯下身，一股混合著沉水香和海棠冷香的獨特氣息逼近玖歌。

冰涼的指尖毫無預兆地觸上玖歌的下頜，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抬起了頭。

猝不及防間，玖歌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狐貍眼里。

那眼睛極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情萬種，此刻卻只有一片淬了冰的漠然和審視。

燭光映在云柒的臉上，一半明媚，一半隱在陰影里，如同精雕細琢的玉像，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令人心顫。

“長得，也好看。”

云柒的指尖像冰冷的蛇，緩緩劃過玖歌染血的臉頰，那粘稠的血跡在她白玉般的指尖留下暗紅的印記。

玖歌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一絲難以抑制的輕顫從脊椎蔓延開來。

“你怕我啊。”

云柒輕笑出聲，語調輕松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卻字字都敲打在玖歌緊繃的神經上，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玖歌，不怕。”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但出口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冰涼的指尖頓住了，停在玖歌的唇角。

云柒俯得更近了些，紅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吐氣如蘭，卻帶著砒霜般的劇毒：“玖歌，本宮可是很器重你呢，莫要讓本宮失望。

不然，**妹……”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留下無盡的想象空間。

“公主！”

玖歌瞳孔驟然緊縮，琉璃眸底瞬間翻涌起巨大的驚懼，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她猛地抬頭，失聲喊了出來，所有的冷靜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玖歌愿誓死追隨公主！

若有半句虛言，甘受焚燒之苦，永墮阿鼻地獄，不得超生！”

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重重砸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

“瞧給你嚇得，”云柒忽然松開手，首起身，發出一聲短促而輕蔑的嗤笑，仿佛剛才的威脅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

她用染血的指尖隨意地甩了甩，那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

“本宮可從不濫殺無辜。”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玖歌慘白的臉，紅唇勾起一個更深、更冷的弧度，“除非，那并非無辜。”

那未盡的話語像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玖歌的心臟。

她幾乎是立刻匍匐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謝公主恩典！”

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云柒居高臨下地睨視著腳下叩首的身影，那雙漂亮的狐貍眼里，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映不出任何倒影。

“耳朵，”她轉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懶，仿佛剛才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還是埋到謝小姐的院子里。

若是泄露了……屬下以性命擔保！”

玖歌立刻接口，聲音斬釘截鐵，額頭依舊緊貼著地毯，不敢抬起。

“去吧。”

云柒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只礙眼的飛蟲。

紅燭燃燒，燭淚無聲滑落，在精致的鎏金燭臺上堆疊出怪異的形狀。

搖曳的光影在暖閣內拉扯出幢幢的人影，晃動在描金的梁柱、華美的屏風、鋪著厚毯的地面上，卻始終照不透那張玉面下深不見底的幽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