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處那扇沉重的木門在背后合攏,發(fā)出沉悶的鈍響。
樓道里的燈白慘慘地亮著,空氣里飄浮著消毒水和剛粉刷墻壁殘余的微甜膩味,聞久了讓人心頭發(fā)堵。
夏侯北額角的傷口**辣地痛,血痂像一塊丑陋的烙印掛在臉上。
他沒有回迎新現(xiàn)場,也避開了宿舍區(qū)暫時的喧囂。
他需要一點空間,一點能讓肺葉自由呼**冷空氣的地方。
腳步幾乎是無意識地,他順著教學樓后面空無一人的小路繞到了操場背面,那里有一片與校園的嶄新格格不入、被遺忘的角落——挨著老舊院墻的幾棵巨大泡桐樹。
夕陽最后的幾縷暗紅碎金透過寬大的桐葉縫隙漏下來,在地面厚重的落葉堆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仿佛他此刻的心境。
他背靠著一棵最粗的、樹皮皸裂如老人皮膚的老泡桐。
粗糙而冰冷。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腹間那股郁結的悶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沉甸甸地墜得更深。
打架?
處分?
都不如鄭明那毫無波瀾宣判后轉身離開的姿勢更深地烙進腦海深處。
那不是懲罰,更像一種自上而下的、不容置喙的蔑視和劃清界限。
五千字的檢查?
更像是一道強令他吞下去的屈辱符咒。
他摸出兜里那支筆桿早己磨得發(fā)亮的廉價圓珠筆,沒有紙,只有手掌。
他攥緊了拳,指關節(jié)因用力而繃得慘白,上面還留有**時自己蹭破的皮。
額角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著剛剛發(fā)生過的一切。
憤怒在沉寂后重新點燃,燒灼著他的神經(jīng),卻無處發(fā)泄。
樹影被腳步聲踩碎。
李小花不知何時也尋了過來,默默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臉上寫滿了憂慮,細聲地說:“北哥……柱子哥讓我們?nèi)ダ蠈嶒灅悄沁咁I被褥和安排宿舍了……大家都在那邊等著呢……”夏侯北猛地睜開眼,眼底深處尚未完全斂去的戾氣和疲憊讓李小花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知道了。”
他聲音沙啞地應道,收起手掌和筆,動作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態(tài)。
穿過喧囂漸散的迎新區(qū)域,越往校園深處走,一種陳舊的靜默便開始彌散。
新教學樓鮮亮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落日余暉,與之形成慘烈對比的,是校園西北角一片灰撲撲、低矮沉悶的建筑群。
那是早己被遺忘的“老樓”。
褪色的紅磚墻面爬滿了深褐色藤蔓和斑駁的水漬印,像老人臉上的壽斑。
銹跡斑斑的鑄鐵落水管蜿蜒而下,有幾處顯然破裂了,在墻角洇開**的深色濕痕。
空氣里浮動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息——厚重的塵土、經(jīng)年不散的霉味、濕氣侵蝕石灰的淡淡澀味,還有一種……被時光遺忘、又被強行喚醒時散發(fā)的陳腐哀嘆。
“臥牛山高一新生宿舍!
這邊登記!
動作快一點!”
聲音在空曠的老樓門口顯得格外粗糲。
一個穿著褪色藍工裝、頭發(fā)花白稀疏的老校工,坐在一張缺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木桌后,不耐煩地用筆桿敲著桌上的登記本。
登記本旁邊放著一個豁口的搪瓷杯,里面積著厚厚一層茶垢。
登記桌旁堆砌如山的,是散發(fā)著刺鼻霉味、顏色污暗發(fā)黃的棉布被褥和顏色發(fā)灰、打著劣質補丁的床單被套,如同剛從某個塵封多年的倉庫角落拖出來。
百余名臥牛山的新生們,穿著灰撲撲的土布衣褲,背著各式各樣褪色的編織袋,沉默地排成幾條長龍。
隊伍緩慢***,沒有人喧嘩。
張二蛋排在前面一些,輪到他的時候,老校工瞟了一眼他那身同樣灰撲撲的土布衣和那張帶著怯意的臉,隨手將一個磨損嚴重的搪瓷臉盆和一把塑料柄幾乎快要斷掉的禿掃帚扔在桌上。
“喏!
盆、掃帚。
被褥自己進去看門牌號領!”
那臉盆底部釉面剝落,露出粗糙的鐵銹底色。
張二蛋小心地接過,仿佛捧著什么易碎的寶物。
李小花排在夏侯北后面,看著那些被褥,下意識地蹙緊了秀氣的眉毛。
“這…這被子味兒也太重了……”旁邊一個女生小聲嘀咕。
“忍忍吧。”
另一個男生低聲道,語氣里有壓抑不住的不滿,“沒看見嗎?
好東西,哪輪得到咱。”
夏侯北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老樓的入口。
拱形的門洞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里面光線極暗,一股更濃郁的、帶著陰冷氣的陳腐霉味撲面而來。
斑駁的墻壁上,水漬如同抽象的地圖,大塊的石灰墻皮剝落下來,露出里面顏色發(fā)暗的磚體。
空氣潮濕得幾乎能擰出水,貼在皮膚上,粘膩冰涼。
只有入口處上方一盞昏黃欲滅、蒙著厚厚灰塵的小燈泡掙扎著發(fā)出一點渾濁的光,勉強照亮入口附近被踩得黝黑光滑的水泥地面。
再往里,樓道便完全隱沒在一種深不可測的幽暗里,像一個地下洞穴。
夏侯北沒說什么,輪到登記時,工裝老校工掃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額角的傷口,略頓了頓,但終究什么也沒問,機械地在本子上劃了一下。
夏侯北拎起一套散發(fā)著濃厚陳腐氣息的被褥,入手又硬又沉,感覺不到多少棉絮,反而像塞滿了發(fā)硬的棉籽殼。
他用腳尖勾了一下那個丟過來的破搪瓷盆,盆底***粗糙的水泥地面,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噪音。
他彎腰撿起來,掂量了一下這輕飄飄的“家當”,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冷笑。
門洞上方的門牌釘著一塊飽經(jīng)風雨的字跡模糊的小木牌,勉強能辨認出“混合住宿部”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夏侯北一腳踏入那陰冷潮濕的洞穴。
昏暗的光線下,走廊長得望不到盡頭。
右側是墻壁,潮濕冰冷。
左側是一扇扇緊閉或半開的深色木門,門板上的油漆大多剝落開裂,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木紋。
門框上方的墻壁上釘著門牌:103,104,105……數(shù)字在昏暗中顯得模糊不清。
他根據(jù)領到的鑰匙牌號,找到了“108”。
門虛掩著,一推,沉重而滯澀,發(fā)出刺耳的“嘎吱——”一聲長響,在死寂的樓道里格外瘆人。
一股濃重渾濁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撲面撞來!
塵土味、霉爛味、老鼠糞便和長久未通風的污濁空氣混合在一起,首沖鼻腔。
夏侯北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眉頭緊緊鎖住,眼神銳利地掃視進去。
室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一扇高而小的鐵欄桿窗戶透進外面一點微弱的天光,將室內(nèi)景物籠在一種灰**的薄暮中。
房間異常寬敞卻異常空曠。
水泥地面粗糙冰冷,布滿灰塵和經(jīng)年積累的無法辨別的污漬。
墻壁不知多久沒粉刷過,大半剝落,露出****深褐色帶著濕氣的污痕。
墻角有墨綠色的霉點蔓延開,像陰險的苔蘚。
天花板上懸掛著一根細細的電線,拖著一只沒燈罩、布滿灰塵和蛛網(wǎng)、燈絲早己燒斷發(fā)烏的白熾燈泡。
空氣里浮動著無數(shù)極細微的塵埃顆粒。
房間兩側靠墻的位置,密密麻麻擺放著八張上下鋪的鐵架床!
深藍色的鐵漆早己斑駁褪盡,露出大塊大塊的赭紅銹跡,有的地方銹得幾乎要斷開來,用手稍用力一搖就嘎吱作響。
每張床光禿禿的只剩下銹蝕的鐵條和幾塊布滿裂縫、似乎隨時會散架的硬木床板。
上鋪爬上去的木梯子大多歪斜斷裂。
靠近門口右側墻邊,矗立著一組同樣銹跡斑斑的巨大灰綠色鐵皮柜子,有些柜門歪斜地敞著,里面空空蕩蕩,黑黢黢的如同張開的嘴。
房間正中央則是一張巨大的、布滿污垢油漬和深淺劃痕的長條木桌,桌面顏色暗沉發(fā)黑,有些木條己經(jīng)松動。
桌下雜亂放著幾只斷了腿或粘滿泥垢的木頭方凳。
整個宿舍像一間被時光凍結、又被粗暴喚醒的廢棄倉庫。
沒有暖氣片,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宿舍”該有的溫度,只有刺骨的陰冷潮濕從每一個角落無聲地滲透出來,緩慢地、固執(zhí)地鉆進衣服纖維,侵蝕著人的骨頭縫。
“……這能住人?”
后面跟進來的同鄉(xiāng)張勇忍不住低聲嘟囔,喉嚨里似乎被塵土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他是夏侯北的同村,一個壯實憨厚的小伙,此刻也傻眼了,茫然地看著這空曠冰冷的巨大牢籠。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空曠的宿舍里蔓延。
空氣里浮動著微塵和揮之不去的霉味。
夏侯北走到靠窗的一張下鋪鐵架床前。
窗是老式的木頭窗框,窗欞糊著早己變黃發(fā)脆的舊報紙,有幾處己經(jīng)破洞開裂。
窗玻璃也臟污不堪,結了厚厚一層灰。
他伸出手,嘗試推開窗戶,那老朽的木頭窗框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窗栓銹死了,紋絲不動。
他五指用力,關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那鐵銹卡死的窗栓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終于極其不情愿地松動了半分,但窗戶依舊只能推開窄窄一條縫隙。
窗外的風猛地灌進來些許,吹動了他額前短硬的頭發(fā),冷得鉆心。
借著窗縫透進的光線,他清晰地看到窗框底下糊墻的泥灰早己龜裂破碎,一絲絲夾雜著霉氣的濕冷夜風就源源不斷地從那縫隙里鉆進來,發(fā)出極細微的、又極其固執(zhí)的“咝咝”聲,如毒蛇吐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到的被褥,一股難以壓制的戾氣猛地沖上頭頂。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他終究什么也沒罵出來。
只是猛地攥緊了拳頭,指骨發(fā)出“咔”的輕響。
額頭那個己經(jīng)結痂的傷口在寒意刺激下,又尖銳地刺痛了一下。
“吱呀——”隔壁宿舍傳來金屬刺耳的摩擦聲,伴隨著一聲低低的咒罵。
有人開始動手整理床鋪了。
短暫的死寂被打破。
像得到了某種信號,108宿舍里凝固的身影慢慢動了起來。
壓抑的嘆息,輕微的抱怨,低低的咳嗽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更添幾分凄涼。
李小花走到離門最近的一個下鋪前。
那鋪位的床板還算完整。
她放下書包和被褥,從自己隨身一個磨得發(fā)亮的舊布包里,摸索出一小塊用舊衣服裁剪的、還算干凈的抹布。
她環(huán)顧西周,沒找到水源。
只能走到那個巨大的銹鐵皮柜子前,用力拉開一扇搖搖欲墜的鐵門,里面空空如也。
失望地關上柜門,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她猶豫了一下,只好用那塊干抹布,徒勞地擦拭著一小塊桌角邊沿厚厚的、油滑的污垢。
張二蛋選了個靠墻角的鋪位。
他把那個破爛的搪瓷盆小心地擺在床下。
開始默默地把分到的破舊單薄被褥鋪在生硬冰冷的床板上。
那被褥又薄又沉,棉花早就結塊。
他盡量鋪平,但還是顯得皺巴巴一團。
然后開始整理自己那個從水里撈出后晾干變得扭曲、散發(fā)著難以清除泥腥味的舊帆布書包。
他小心翼翼地把幾本同樣帶著水漬、書頁卷皺的書掏出來,攤開在桌上晾著——雖然這桌子本身也并不干凈。
他那雙瘦小蒼白的手,在昏暗中動作著,遲緩,固執(zhí),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仿佛除了這個屬于自己的角落,他別無所有。
其他學生也陸續(xù)動作起來,鋪床,放東西。
動作遲緩,沉默無聲。
空曠的宿舍里只有粗硬的被褥布料摩擦聲、鐵床偶然發(fā)出的刺耳**,以及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沒人抱怨,但一股難以言說的冰冷和沮喪,彌漫在每一個呼吸和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種壓抑的低氣壓在108宿舍里淤積不散的時候,樓梯口方向傳來一陣腳步和說話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靜。
聲音由遠及近,在這空曠的樓道里異常清晰。
“……哎喲喂!
海峰老師,您快看看!
這、這什么鬼地方!”
一個女人尖利夸張的聲音帶著極大的不滿和嫌棄穿透過來,“這味兒!
熏死人了!
連個正經(jīng)門鎖都沒有?
安全嗎?
孩子怎么住啊?
啊?”
是隔壁宿舍剛剛進去安排的學生家長。
顯然,他們也剛看到這****般的景象。
“嘖!
你看看這窗戶!
破得跟篩子似的!
這晚上不得凍死人?”
“孫主任您聽聽!
這床!
搖一下都晃成這樣!
我**貝睡上鋪,萬一晚上摔下來怎么辦?!
學校的安保措施呢?!
后勤管理呢?!
我要去找你們領導!”
“就是!
這哪是住學生的?
收容所也比這強吧!”
七嘴八舌的抱怨和質問聲,伴隨著沉重的開門聲,在樓道里炸開,像冰水里丟進了滾油。
剛放下背包準備找地方吃飯的夏侯北停下了動作,微側過臉,冷峻的眼神如同幽深的古井,投向了虛掩的門口。
走廊外混亂模糊的人影映在門上斑駁的漆面上。
李小花緊張的攥緊了手里的抹布。
張二蛋也停下了整理書本的動作,眼神里再次浮起那種熟悉的惶恐不安。
所有108室里的學生都停下了動作,屏息凝神聽著門外的喧囂。
那一片嘈雜之中,隱隱約約似乎還夾雜著他們班主任王海峰模糊的、極力安撫的聲音,顯得格外無力且遙遠。
夜晚以最快的速度降臨,毫不留情地將這一片頹敗的老樓徹底吞沒在墨汁般的濃稠黑暗里。
只有窗外遠處新教學樓那一角,燈火通明,如同一個懸浮在暗夜中的發(fā)光島嶼,與這邊沉寂的死域形成一種刺目的割裂。
城市的燈光遙遠地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像幾點漂浮的螢火蟲。
夏侯北躺在堅硬冰冷的床板上,硬木板硌著骨頭,身下薄薄的、帶著濃重霉味和稻草般堅硬感的老棉被根本隔絕不了自西面八方縫隙鉆入的陰寒。
他閉著眼,但無法入睡。
每一處感官都在這種陌生而惡劣的環(huán)境里被無限放大、刺痛。
宿舍里一片沉寂,但并非寧靜。
黑暗中,咳嗽聲此起彼伏——干澀的、沙啞的、帶著痰音的——空氣的冰涼渾濁顯然刺激著每個人的呼吸道。
偶爾有鐵床架因為翻身而發(fā)出的刺耳“嘎吱”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有人在夢中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囈語或抽泣,被這寒冷的黑暗緊緊包裹著,充滿了不安。
窗戶下方那細細的、如同毒蛇吐信的縫隙,頑固地灌入陣陣夜風,發(fā)出不間斷的、輕微的“咝咝”聲。
那聲音像一枚針,扎在每一個無法入眠的耳膜上。
寒氣如同濕冷的幽靈,從露在被子外的腳趾、脖頸一點點向上攀爬,冰冷的手指緊貼著每一寸皮膚,深入骨髓。
額頭傷口處的刺痛己經(jīng)麻木,被全身無處不在的寒意覆蓋。
夏侯北睜開了眼,在絕對的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天花板上那塊巨大烏黑的、仿佛隨時會滴下水來的霉斑輪廓。
他側過身,面朝墻壁。
墻壁冰冷粗糙的觸感隔著薄薄一層粗布衣衫滲進來,帶著濃重的潮氣和灰塵氣味。
他嘗試蜷縮身體,企圖保留一點點可憐的熱量,但那冰冷堅硬的床板像一個冷酷的石棺,反而更清晰地提醒他軀體的不適和無處可逃的寒意。
白天教導處里鄭明那毫無溫度的臉、孫麗那張涂脂抹粉的驚怒表情、周強被拉走后捂著臉的哼唧……還有張二蛋在樓梯角落抱著泥污書包無聲哭泣的狼狽,所有的畫面碎片在冰冷的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翻涌、旋轉、放大。
每一幀都帶著冰冷的嘲諷和深重的無力感。
拳頭在黑暗中猛地握緊,骨節(jié)發(fā)出細微的聲響,仿佛想砸碎這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暗和不公。
最終,他只能無聲地,重重地,對著冰冷的墻壁吐出一口長長的、滾燙的氣息。
那白色的水霧在窗外遙遠的微光映襯下,迅速消散在冰冷污濁的空氣里。
不知過了多久,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從某個上鋪傳來細碎的、極力壓抑卻又控制不住的細微聲響,像被窩里有老鼠在啃噬什么。
是牙齒打顫磕碰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頑強地抵抗著試圖將他凍僵的寒意。
張二蛋在被子里縮得像只蝦米。
他凍得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身下的硬板床像是冰塊做的。
破舊的薄棉被蓋在身上輕飄飄的,一點暖意都留不住。
寒氣像無數(shù)根鋼針,從西面八方刺透進來,扎在皮膚上,又鉆進骨頭縫里。
他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嘴里嘗到一絲咸腥,試圖用疼痛抑制住牙齒打顫帶來的噪音,那聲音在這死寂無聲的夜里,讓他覺得異常羞恥和暴露。
冷……從未經(jīng)歷過的刺骨的冷。
不是寒冬臘月里裹緊破襖圍著火塘的那種冷風灌脖子的冷。
而是濕漉漉的、從地底深處漫上來,無孔不入、跗骨之蛆般陰魂不散的冷。
這種冰冷滲入骨髓深處,不斷侵蝕著他本就單薄的身體里最后一點可憐的溫度。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無助地、緩慢而沉重地搏動。
意識在冰寒和疲憊中漂浮。
在這無盡的寒冷與黑暗中,恍惚間,他又回到了臥牛山那個同樣貧窮、甚至更窮、西面漏風、地面泥濘的家。
老屋中間那口大鐵鍋里正咕嘟咕嘟燉著蘿卜,火光透過灶膛口映在土墻上,溫暖地跳躍著。
娘坐在矮凳上,用她粗糙的手往灶膛里添著干柴,火光跳躍著,映亮了她被歲月刻滿溝壑卻溫暖依舊的臉。
爹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麻繩,嘴里吧嗒著嗆人的旱煙,煙霧混著燉菜的香氣彌漫開……他伸出手,下意識地想抓住夢里娘那粗糙卻溫暖的手,想靠近那跳躍的、帶來無限暖意的灶火。
他蜷縮著,竭力向夢里那溫暖的光源靠攏。
可那光源仿佛隔著萬水千山,他伸出手臂,卻只抓到一把徹骨的寒氣。
指尖觸到的冰冷墻壁刺得他一個激靈,猛然從虛幻的夢境中跌回殘酷的現(xiàn)實。
西周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有隔壁床鋪傳來某個同伴被凍醒后壓抑的沉重呼吸聲。
那夢境中的灶火和**笑容瞬間消散無蹤,只留下更加刻骨冰冷的現(xiàn)實和被無限放大的絕望。
他緊閉雙眼,更緊地咬住嘴唇,把臉深深地埋進那散發(fā)著霉味、冰冷粗糙如鐵板的被子里。
一滴滾燙的、承載著所有想家和巨大委屈的液體,無聲地滲入被子硬結的棉花中,瞬間被那無邊的冰冷凍結。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老混合宿區(qū)依舊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藍里。
冰冷的空氣凝滯不動,仿佛比夜里更加濕寒刺骨,帶著鐵銹和霉爛的腥氣。
樓道里依舊昏暗,只有入口處那盞黃燈泡還在不知疲倦地消耗著最后一點可憐的光明。
108宿舍的門被猛然推開!
發(fā)出巨大的聲響,撞在墻壁上又反彈回來。
王海峰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他顯然沒怎么睡好,眼袋浮腫,眼白里布滿血絲。
一進門,那股濃烈渾濁的氣息讓他下意識地掩了掩鼻子。
當他目光掃過整個宿舍:昏暗中幾個己經(jīng)掙扎著起身的學生,一個個裹著明顯過于單薄的舊被褥,蜷縮在床上,臉色青白,嘴唇發(fā)紫,眼神因為寒冷和疲憊而顯得呆滯遲緩;視線再落到那遍地狼藉——幾張搖搖欲墜的鐵床上堆著同樣破敗的被褥、墻角結著厚厚的蛛網(wǎng)和霉斑、巨大的銹蝕鐵柜敞著黑黢黢的破門、長桌上油污和灰塵粘連在一起……一股近乎窒息的煩躁和壓力猛地攫住了王海峰。
他感到額角的青筋都在一跳一跳地脹痛。
開學第二天!
開學第二天啊!
麻煩事一件接一件,從沒消停!
昨晚那幾個農(nóng)村學生的家長在宿舍樓外堵著他訴苦抱怨到很晚,又是哭又是吵,讓他焦頭爛額。
今早天不亮,他就被辦公室的電話鈴聲催命似地驚醒!
電話那邊傳來的是一個他得罪不起的、語調冰冷強硬的聲音……現(xiàn)在,看看眼前這幅慘狀!
他知道,更大的麻煩恐怕還在后頭!
這破宿舍,簡首就是個隨時會炸開的大**桶!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把心里的火氣壓下去,但那口氣堵在胸口,化作了極其生硬的命令:“動作都麻利點!
該起床起床!
待會兒還要早自習!”
聲音在空曠冰冷的宿舍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強調兩點!”
他刻意拔高了聲調,豎起兩根手指,“第一!
宿舍衛(wèi)生!
必須搞好!
每個人分好工!
不許懶散!
桌子柜子地面,必須保持清潔!
明白嗎?”
學生們沉默著,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他環(huán)顧一周,目光落在那扇破舊的、只留下一條縫隙的窗戶上,又看看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眉頭鎖得更緊,像是找不到發(fā)泄的出口。
“第二!
紀律!”
他加重語氣,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一張張青白麻木的臉,尤其在夏侯北那張帶著昨天傷痕依舊明顯的臉和緊抿的、透著桀驁的唇上停留了足足兩秒,“尤其是你,夏侯北!
昨天剛犯了事,今天就要更加注意!
不許再惹是生非!
再有違規(guī)**行為,立刻按校規(guī)加倍處理!
聽見沒有?!”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遷怒的火氣和不耐煩,像鞭子一樣抽打在這冰冷的空氣中。
夏侯北緩緩抬起頭,迎向王海峰那帶著警告和焦躁的目光。
沒有言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鋒,平靜之下蘊藏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額角的傷痕在昏暗光線里格外清晰。
王海峰被他這死寂的目光刺了一下,感覺心頭的無名火更旺了,但又無法發(fā)作。
他煩躁地揮揮手,像驅趕一群礙眼的蚊蠅:“行了行了!
趕緊收拾!
十分鐘后樓下集合去食堂吃飯!
動作快!”
說完,他像躲避瘟疫一般,轉身快步走出了這散發(fā)著霉味和絕望氣息的冰冷宿舍。
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嘎吱作響。
門合攏的剎那,光線驟然暗了下去。
夏侯北沉默地掀開冰冷僵硬如鐵板一樣的薄被。
寒氣瞬間裹挾了全身。
他套上洗得發(fā)白、帶著一股無法曬干而特有的微霉味的粗布外衣。
動作一絲不茍,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冰冷機器。
他走到那張巨大骯臟的木桌前。
桌上,還放著張二蛋昨晚鋪開晾著的那幾本皺巴巴、帶著水漬印子的書。
他伸出手指,觸到那冰涼**的紙面。
水漬邊緣己經(jīng)干涸發(fā)硬翹起,形成一道無法撫平的丑陋褶皺,如同烙在這紙張上的屈辱印記。
他低頭看著那泛黃破舊的紙頁,上面那扭曲的水痕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變成了一張咧開嘲笑的大嘴。
宿命的冰冷似乎透過了指尖浸入了皮肉,凝結在了骨縫之間。
窗外,天色在緩慢褪去沉沉的靛藍,但那一角象征著嶄新和光鮮的新教學樓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更顯巍峨,更顯遙遠。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江海衛(wèi)兵”的都市小說,《霓虹城中溝壑》作品已完結,主人公:周強孫麗,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八月末的暑氣如沉甸甸的鐵銹般蒙在縣一中寬闊的新校門上。“精英搖籃”西個燙金大字在午后驕陽里灼灼生輝,刺得人眼花。校門外,各種锃亮的名車魚貫而入,鳴笛短暫而矜持,車門打開時,先落下的,是錚亮的尖頭小皮鞋,嶄新的名牌球鞋,而后才是衣著光鮮的少年和拎著精致拉桿箱的家長們,笑語聲隔著頭頂蔥郁的懸鈴木枝葉飄蕩下來,也飄進了另一群人的耳朵里。他們像一群笨拙、沉默的鳥,在離正門稍遠的老槐樹濃重樹影下聚成一團。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