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煤爐里的火終于熄了。

蘇晴把熬好的中藥倒進保溫壺，藥汁濃稠得像墨，沉在壺底，晃一晃都覺得費力。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卻也驅散了些許睡意。

鏡中的女人臉色蠟黃，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嘴角的疤在冷水浸泡下泛著白，透著一股狼狽的倔強。

“蘇晴，還愣著干什么？”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慣有的不耐煩，“薇薇小姐要喝燕窩，你去廚房盯著。”

蘇晴用毛巾擦了擦臉，把碎發別到耳后：“知道了?！?br>
廚房比傭人房暖和些，卻彌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是林薇薇最喜歡的血燕。

蘇晴站在燉盅前，看著燕窩在水里慢慢舒展，像一朵朵盛開的白菊，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七點整，顧晏辰下樓吃早餐。

他換了一身銀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襯得他皮膚愈發冷白，像櫥窗里精致卻沒有溫度的人偶。

林薇薇坐在他身邊，穿著粉色的真絲睡袍，發梢還帶著濕意，顯然剛洗完澡。

“阿辰，你看我新做的指甲，好看嗎？”

林薇薇伸出手，指甲涂成了正紅色，像染了血，“我特意選了和蘇晴那條裙子一樣的顏色呢?！?br>
蘇晴端著燕窩走過去，聽到這話，腳步頓了頓，指尖掐進托盤的邊緣。

顧晏辰的目光掃過林薇薇的指甲，墨色的眸子里難得帶了點暖意：“好看?！?br>
他抬眼看向蘇晴，語氣卻瞬間冷了下來，“裙子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br>
蘇晴把燕窩放在林薇薇面前，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拿來我看看。”

林薇薇舀了一勺燕窩，用銀叉慢悠悠地攪著，眼神卻像毒蛇一樣纏在蘇晴身上。

蘇晴轉身回傭人房，從衣柜最底層翻出那條鮮紅色的吊帶裙。

布料薄得像紙，拿在手里都覺得扎人。

她走到餐廳時，林薇薇正靠在顧晏辰懷里說笑，看到她手里的裙子，突然笑出了聲：“阿辰，你看她穿這個，像不像菜市場賣的紅綢子？”

顧晏辰的目光落在裙子上，沒說話，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怎么**上？”

林薇薇的聲音拔高了些，“還是說，你覺得這條裙子配不**？”

蘇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我……讓你穿你就穿。”

顧晏辰打斷她，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別逼我讓人幫你穿。”

周圍的傭人都低下頭，沒人敢看蘇晴的眼睛。

蘇晴知道，這場羞辱才剛剛開始。

她攥著裙子的手指抖得厲害，轉身走進洗手間時，幾乎是逃著進去的。

吊帶裙的拉鏈在背后，她夠了半天也拉不上，布料磨得皮膚生疼，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鏡子里的女人穿著鮮紅的裙子，露出**蒼白的皮膚，瘦得像根被風吹歪的蘆葦，胸前的骨頭硌得人眼睛疼。

“需要幫忙嗎？”

林薇薇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她靠在門框上，笑得像只得意的狐貍，“我就說你穿不合適，偏偏阿辰非讓你穿……也是，總得有個襯景的，不然這場生日宴多沒趣。”

蘇晴沒理她，用力拽著拉鏈，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薇薇卻走了進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別費勁了，我來幫你?！?br>
她的指甲劃過蘇晴的脊背，留下幾道紅痕，“對了，你的設計稿呢？

阿辰說你畫得特別好，我可等著呢?！?br>
蘇晴猛地轉過身，淺褐色的眸子里翻涌著怒意：“那是我的東西?！?br>
“你的東西？”

林薇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笑得前仰后合，“蘇晴，你怕不是忘了？

你現在吃的住的，連你弟弟的命，都是阿辰給的。

你的東西，難道不就是他的東西？”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進蘇晴的心臟。

她看著林薇薇得意的嘴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自己這三年來的掙扎，在別人眼里，不過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

“設計稿在我房里。”

蘇晴轉過身，背對著林薇薇，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讓開。”

林薇薇的笑聲停了，她盯著蘇晴的背影，眼神陰鷙得像要吃人。

但她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臨走時丟下一句：“快點，別讓阿辰等急了?！?br>
蘇晴把拉鏈拉到頂，金屬扣硌得她脖子生疼。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陌生的女人，突然抓起梳子，狠狠砸在鏡子上。

玻璃裂開一道縫，映出她扭曲的臉，像一張破碎的面具。

她不能砸，不能鬧。

她還有弟弟要救。

蘇晴撿起梳子，用袖子擦掉鏡子上的裂痕，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洗手間。

生日宴在下午三點開始。

顧家莊園的花園里擺滿了粉色的玫瑰，氣球飄得滿天飛，爵士樂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疼。

蘇晴站在角落，穿著那條鮮紅色的吊帶裙，像個誤入童話世界的異類。

來往的賓客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指指點點，笑聲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你看那個女的，穿得跟**似的?！?br>
“好像是顧家的傭人吧？

怎么能來這種場合？”

“聽說林小姐特意讓她來的，你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蘇晴緊緊攥著那個裝著設計稿的文件夾，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薇薇讓她站在門口，給每位客人遞香檳，美其名曰“幫忙”，實則是想讓她當眾出丑。

“蘇晴，過來?！?br>
林薇薇穿著一身白色的公主裙，挽著顧晏辰的手臂，像只驕傲的孔雀，“給王總倒杯酒?！?br>
王總是顧氏集團的合作伙伴，出了名的好色。

他的目光在蘇晴身上掃來掃去，像黏在身上的蟲子：“這位小姐看著面生啊，是顧家的親戚？”

“不是親戚。”

林薇薇笑得花枝亂顫，“就是個傭人，阿辰覺得她穿這身好看，讓她出來見見世面?！?br>
王總的笑聲更大了，伸手就要去碰蘇晴的肩膀：“傭人里還有這么標志的？

顧總真是好福氣?！?br>
蘇晴猛地后退一步，香檳灑在王總身上，留下一片濕痕。

“對不起?！?br>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敢躲？”

王總的臉色沉了下來，“一個傭人也敢給我臉色看？”

“王總別生氣?！?br>
顧晏辰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副冰冷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她不懂事，我替她給你賠罪。”

他抬眼看向蘇晴，墨色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溫度，“還不快給王總道歉？”

蘇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她看著顧晏辰冷漠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總是這樣，看著她被欺負，然后用一句輕飄飄的“道歉”，把她的尊嚴踩進泥里。

“我沒錯?！?br>
蘇晴抬起頭，淺褐色的眸子里翻涌著怒意，“是他先動手動腳的?！?br>
“你說什么？”

顧晏辰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暴風雨前的海面，“蘇晴，你再說一遍?！?br>
“我說，我沒錯?！?br>
蘇晴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賣笑的?！?br>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著蘇晴，眼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沒人敢相信，一個傭人敢這樣跟顧晏辰說話。

林薇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挽著顧晏辰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阿辰，你看她，她怎么能這么跟你說話？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顧晏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蘇晴身上，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在外面要聽話？”

“我聽話，但我不**?！?br>
蘇晴的聲音帶著疼，卻依舊不肯屈服，“顧晏辰，你不能這么對我?！?br>
“我不能這么對你？”

顧晏辰冷笑一聲，“蘇晴，你別忘了，你弟弟還在醫院躺著。

你要是不聽話，我現在就可以讓他滾出病房?！?br>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瞬間刺穿了蘇晴所有的防線。

她看著顧晏辰冰冷的眼睛，里面只有算計和冷漠，沒有一絲溫度。

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得想立刻倒下。

“我錯了。”

蘇晴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底的淚水，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王總，對不起。”

王總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他看著蘇晴卑微的樣子，笑得更加得意：“知錯能改就好，以后學著乖點?！?br>
顧晏辰松開手，指腹擦過蘇晴下巴上的紅痕，留下一片冰涼。

“把設計稿給薇薇。”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晴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慢慢打開文件夾，拿出那張畫了無數個日夜的設計稿，遞到林薇薇面前。

林薇薇接過設計稿，笑得像只偷腥的貓：“謝謝蘇小姐，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br>
她頓了頓，故意提高了聲音，“對了，阿辰己經幫我注冊了專利，下個月這款項鏈就能上市了，到時候我送你一條?！?br>
蘇晴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看著林薇薇手里的設計稿，突然覺得眼前發黑，耳邊的爵士樂、笑聲、說話聲都變成了模糊的噪音。

她的夢想，她的希望，她計劃著等弟弟病好后離開這里的資本，就這么被人搶走了。

“你怎么能這么做？”

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目光死死地盯著顧晏辰，“你答應過我，不會干涉我的設計?！?br>
“我沒干涉?！?br>
顧晏辰的語氣很平靜，“是薇薇喜歡，我只是幫她做點小事?！?br>
“小事？”

蘇晴的笑聲像破碎的玻璃，“在你眼里，我的心血就只是一件小事？

顧晏辰，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條命也是你的，可以隨便糟蹋？”

“蘇晴，你鬧夠了沒有？”

顧晏辰的臉色沉了下來，墨色的眸子里翻涌著怒意，“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蘇晴看著他冰冷的眼睛，突然覺得很可笑，“我的身份是你給的，我的命是你救的，所以我就該任你擺布，任你欺負？

顧晏辰，你告訴我，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這么對我？”

她的聲音很大，蓋過了爵士樂的聲音，所有的賓客都看著他們，眼里寫滿了八卦和驚訝。

顧晏辰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他看著蘇晴泛紅的眼睛，里面翻涌著憤怒和絕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突然覺得很煩躁，像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炸開，燒得他生疼。

“把她帶下去?！?br>
顧晏辰的聲音冷得像冰，“關起來，別讓她再出來丟人現眼?！?br>
兩個保鏢走過來，架著蘇晴的胳膊就要往回拖。

“放開我！”

蘇晴掙扎著，像瘋了一樣，“顧晏辰，我恨你！

我就是死也不會放過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花園深處。

顧晏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煩躁感越來越強烈，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阿辰，你別生氣。”

林薇薇挽著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都是蘇晴不好，惹你生氣了。”

顧晏辰沒說話，只是端起旁邊的紅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卻澆不滅他心里的火。

他看著花園里那片粉色的玫瑰，突然覺得很刺眼，像一片血色的廢墟。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溫景然發來的消息：蘇晴，念念的骨髓配型成功了！

手術安排在下周三，你別擔心。

顧晏辰看著那條消息，墨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把手機扔給管家：“告訴溫醫生，手術推遲?！?br>
“可是顧總……我說推遲就推遲。”

顧晏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什么時候蘇晴學乖了，什么時候再安排。”

他轉身走進別墅，留下林薇薇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顧晏辰的背影，眼里閃過一絲陰鷙。

蘇晴，你以為這樣就能贏了嗎？

太天真了。

別墅的地下室陰冷潮濕，像個冰窖。

蘇晴被關在這里，手腳被綁著，嘴里塞著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看著墻壁上的霉斑，像一張張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她掙扎了這么久，還是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起弟弟的笑臉，想起父親的囑托，想起自己的設計夢，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顧晏辰，你贏了。

我輸得一敗涂地。

蘇晴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她不知道，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顧晏辰站在地下室門口，手里捏著那份骨髓配型報告，墨色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一片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以為他能掌控一切，卻沒想到，這個他以為可以隨意擺布的女人，早己在他心里，種下了一顆毒刺。

而這顆毒刺，正在慢慢發芽，即將刺穿他所有的偽裝。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