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拖著我從地獄爬出時,父親的血還在我視網膜上燃燒。
>“影淵閣亡了,老閣主戰死,我們是舉國唾罵的邪魔。”
>五圣國通緝令上寫著:十八歲少年,著玄衣,攜告死冥鴉。
>荒夷之地的風沙灌進喉嚨,我抹去眼角流下的血淚。
>撕碎玄衣裹上泥漿時,渡冥在我袖中發出委屈的嗚咽。
>“記住這恨,”我對影七說,指甲摳進掌心,“用龍爪國的血洗。”
>七日后抵達萬毒谷,瘴氣如巨獸之口。
>谷口石碑上刻著:“擅入者,骨成沙,魂飼蠱。”
>影七的**無聲出鞘,我卻在翻涌的毒霧里聽見詭異的呼喚。
---冰冷。
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骨髓的冰冷,是東方玄*意識復蘇時唯一的感覺。
他像是沉溺在無光的深海,被萬噸寒冰擠壓,每一次試圖掙扎,換來的都是更深沉的窒息和尖銳的疼痛。
那疼痛并非來自身體某處,而是彌散在靈魂的每一個角落,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反復穿刺。
父親胸膛被熔巖龍爪貫穿的畫面,血液蒸騰成凄艷血霧的畫面,在烈焰中徹底化為虛無的瞬間……這些畫面如同烙印在他緊閉的眼瞼內側,循環往復,永不熄滅。
每一次閃現,都伴隨著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和足以焚毀理智的滔天恨意。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他干裂的唇縫中擠出,微弱得如同垂死的喘息。
眼皮沉重得像壓著千鈞巨石,他艱難地掀開一道縫隙。
光線昏暗,視野模糊不清。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粗糙的巖洞頂部,嶙峋的石塊在搖曳的微弱火光下投下猙獰扭曲的陰影。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種……屬于蠻荒之地的、原始而粗糲的氣息。
他躺在一堆勉強能稱為“鋪墊”的干草上,身體僵硬麻木,仿佛不屬于自己。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悶痛。
“少主?”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沙啞和疲憊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東方玄*艱難地轉動眼珠。
影七的身影映入他模糊的視野。
她依舊穿著那身緊貼的夜行衣,只是上面沾滿了干涸的泥漿、暗褐色的疑似血跡,以及多處被利石荊棘劃破的口子,顯得異常狼狽。
她臉上蒙面的黑巾倒是還在,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曾經如同寒潭般冰冷銳利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東西。
她就坐在離他不遠的洞口內側,背靠著冰冷的巖壁,手中緊握著一把黯淡無光的**,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的警戒姿態。
篝火很小,只有幾根枯枝在茍延殘喘地燃燒著,提供著微弱的光和熱。
洞口被一些枯枝和巖石巧妙地遮掩著,只留下幾道縫隙,透進外面昏沉的天光,還有嗚嗚咽咽、如同鬼哭的風聲。
荒夷之地。
這里是真正的荒夷之地。
龍爪國與花靈國之間那片被遺忘的、充滿死亡和未知的緩沖帶。
意識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灌回麻木的軀殼,也帶回了那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幕。
心臟猛地一縮,劇烈的絞痛讓他瞬間弓起了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將碎裂的內臟嘔出。
“父……父親……”他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的腥氣。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影七的手很穩,但那穩定之下,東方玄*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她沒有立刻回答,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避開了他絕望而急切的視線,投向了洞口縫隙外嗚咽的風沙。
她的沉默,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重重砸在東方玄*的心上。
“影七!”
東方玄*猛地抓住她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告訴我!
影淵閣怎么樣了?!
我父親……他……”最后幾個字,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影七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東方玄*臉上。
那目**雜到了極點,有悲痛,有憤怒,有刻骨的仇恨,還有一種……近乎于絕望的沉重。
“少主……”她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砂礫,“影淵閣……亡了。”
亡了。
輕飄飄兩個字,卻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東方玄*的頭頂!
他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瞬瘋狂地逆流沖上頭頂!
整個世界在他眼前旋轉、崩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影七的聲音還在繼續,冰冷、殘酷,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麻木,如同在宣讀一份死亡判決書:“您的父親……老閣主……他……”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和顫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戰死了。
在煌龍炎主的‘創滅’之下……形神俱滅。”
形神俱滅!
這西個字,如同西把燒紅的**,狠狠捅進了東方玄*的心臟,然后瘋狂攪動!
“我們一路逃出來……五天……不,六天了。”
影七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冰冷,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荒夷邊緣的村落,偶爾能聽到風聲……龍爪國,舉國歡慶。”
她的話語像冰錐,一根根釘進東方玄*的耳膜:“舉國上下,都在傳……影淵閣是潛藏在龍爪國百年的**,是意圖顛覆王朝的****……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外道。”
“他們……都在夸皇帝……燭九宸……英明神武,鏟除了心腹大患……還了龍爪國一個朗朗乾坤。”
“至于我們……”影七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冰冷的譏諷,“是喪家之犬。
是……該被千刀萬剮的……叛逆。”
“龍爪國……己經聯合其他西圣國……發出了最高級別的……五圣通緝令。”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寒意,“通緝對象……影淵閣余孽。
特別是……影淵閣少主,東方玄*。”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東方玄*的臉,仿佛要將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他的靈魂深處:“通緝描述……十八歲少年。
特征……標志性的影淵閣玄色服飾……以及……影淵閣閣主首系血脈的象征……告死冥鴉。”
轟——!!!
東方玄*腦子里最后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影淵閣亡了……父親形神俱滅……他們成了舉國唾罵、五圣通緝的邪魔……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踩著他父親和整個影淵閣的尸骨,成了英明神武的圣君!
“嗬……嗬嗬……”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哮,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幾乎要沖破軀殼、焚毀一切的滔天恨意!
“狗!
皇!
帝!!!”
一聲泣血般的嘶吼,如同受傷孤狼的絕嚎,猛地從東方玄*胸腔中炸開!
那聲音凄厲、怨毒、充滿了毀**地的恨意,震得狹小的巖洞嗡嗡作響,連那微弱的篝火都猛地搖曳,幾乎熄滅!
“是你!
是你不義在先!
卸磨殺驢!
過河拆橋!”
他猛地坐起身,狀若瘋魔,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虛空,仿佛那里站著燭九宸那張冰冷的臉,“百年前若無影淵暗刃飲血,何來你龍爪百年基業?!
如今國*稍穩,便嫌劍鋒刺眼,嫌舊刃懸頂?!
好一個冠冕堂皇!
好一個萬世太平!”
“你當了好人!
你成了圣君!
卻將我們踩進泥濘!
將我們釘在萬世恥辱柱上!
污名加身!
趕盡殺絕!!”
極致的憤怒和恨意如同狂暴的熔巖,在他體內瘋狂奔涌、沖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痛猛地沖上他的雙眼!
噗嗤。
兩行粘稠、滾燙、帶著濃郁鐵銹腥氣的液體,順著他蒼白的臉頰蜿蜒滑落。
那不是淚。
是血!
殷紅刺目的血淚!
血淚流過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頰,滴落在身下臟污的干草上,洇開兩朵觸目驚心的暗紅。
影七的身體瞬間繃緊,握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看著那兩行血淚,看著少主眼中那徹底燃燒、只剩下毀滅與瘋狂的赤紅,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深處,最后一絲屬于“人”的動搖和軟弱,也徹底凍結、凝固,化為比萬載玄冰更堅硬的決絕。
東方玄*猛地抬手,用沾滿泥污的衣袖狠狠抹去臉上的血痕。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粗暴。
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影七,那目光不再是絕望的悲慟,而是如同淬了毒的、來自九幽深淵的寒冰,帶著一種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毀滅的瘋狂。
“影七。”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頭上的誓言,“我們……一定要報仇。”
不是“我要報仇”,是“我們”。
他將她,這個最后的、忠誠的影子,徹底綁上了自己這艘注定駛向毀滅與復仇深淵的血色戰船。
“此恨滔天!”
東方玄*的指甲深深摳進自己掌心的血肉里,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不報此仇,我東方玄*,魂飛魄散,永墜無間!
我要用燭九宸的血!
用整個龍爪國的血!
來祭奠影淵閣的亡魂!
來洗刷這潑天的污名!”
影七迎著他瘋狂的目光,沒有任何言語。
她只是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單膝跪地,右手緊握成拳,狠狠抵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一個影淵閣最古老、最沉重的效忠與誓死復仇的姿勢。
她的動作,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冰冷的空氣在兩人之間凝固,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微響和洞外嗚咽的風聲。
短暫的、被仇恨點燃的瘋狂之后,是更冰冷的現實。
“五圣國……暫時都去不了。”
影七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通緝令覆蓋五國。
龍爪國周邊,尤其是通往其他西國的要道,盤查必然嚴密如鐵桶。”
她的目光落在東方玄*身上那身雖然沾滿污跡、但材質和剪裁依舊能看出不凡的玄色勁裝上,又掃過他蜷縮在破爛衣袖里、只露出一點漆黑翎羽的告死冥鴉渡冥。
“這身衣服……不能穿了。”
影七站起身,走到洞口,從外面拖進來兩團沾滿濕泥和草屑的、破敗不堪的麻布衣物,“換上這個。
還有……”她看向東方玄*袖口。
渡冥似乎感受到了那冰冷的、帶著審視的目光,小小的身體在袖中不安地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蚊蚋、帶著委屈和恐懼的嗚咽。
它本能地想要汲取御妖者身上的溫暖,卻又被那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絕望所震懾。
“告死冥鴉……絕對不能在人前顯露。”
影七的聲音斬釘截鐵,“它是影淵閣少主的鐵證。
一旦暴露,萬劫不復。”
東方玄*低頭,看著自己袖口那微微的隆起,感受著渡冥傳遞過來的微弱顫抖和依賴。
這只剛剛結緣、本該伴隨他踏上強者之路的伙伴,此刻卻成了催命符。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更深的恨意涌上心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
“明白。”
他接過影七遞來的那團散發著土腥和汗臭的破布**,沒有任何猶豫,開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件象征影淵閣少主身份的玄衣。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巖洞中格外刺耳。
他動作粗暴,仿佛在撕扯的是仇人的血肉。
很快,那身價值不菲、曾代表無上榮耀與力量的玄衣,變成了一堆沾滿泥污的破布條。
他拿起影七準備好的濕泥和草灰,毫不吝惜地涂抹在自己**的皮膚上、臉上、頭發上。
冰涼的泥漿糊在臉上的感覺,讓他想起了父親最后蒸騰的血霧。
他涂抹得更用力,仿佛要將那刺目的血色也一并掩蓋。
影七也在一旁沉默地動作著,將自己身上那件特制的夜行衣徹底破壞,裹上泥漿和草屑。
很快,兩個如同從泥潭里滾了三天三夜的、散發著惡臭的流民乞丐,取代了曾經身份顯赫的影淵閣少主和精銳影衛。
東方玄*最后將渡冥小心翼翼地、盡量深地塞進自己左臂內側,用破爛的麻布條緊緊纏繞固定,只留下一點微弱的縫隙讓它能勉強呼吸。
渡冥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嗚咽,只是傳遞過來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悲傷和順從。
做完這一切,東方玄*站起身。
骯臟、襤褸,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唯有那雙眼睛,在污垢的掩蓋下,燃燒著比地獄業火更加冰冷的、永不熄滅的仇恨光芒。
“走。”
他看向洞外昏沉的天色和嗚咽的風沙,聲音嘶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去荒夷深處。”
影七無聲地點點頭,迅速將篝火的痕跡徹底掩埋。
兩人如同兩道融入風沙的鬼影,悄無聲息地鉆出巖洞,一頭扎進了那片無邊無際、充滿死亡氣息的荒夷之地。
荒夷之地,名副其實。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盡頭的、起伏不定的灰褐色丘陵,植被稀疏得可憐,只有一些枯黃帶刺的低矮灌木和扭曲盤踞的怪樹,在凜冽的風沙中發出嗚嗚的哀鳴。
**的巖石如同巨獸的枯骨,嶙峋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風是這里永恒的主宰,卷起沙塵和碎石,抽打在臉上身上,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腐爛植物和某種不知名野獸糞便混合的刺鼻氣味。
沒有路。
只有被風沙模糊的、前人踩踏出的模糊痕跡,很快又被新的沙塵覆蓋。
食物和水是最大的難題。
影七憑借著豐富的野外生存經驗和銳利的感知,能找到一些深藏在巖石縫隙里的、苦澀的塊莖,或者捕捉到一些同樣在掙扎求生的、速度極快的小型沙鼠。
水則更加稀缺,只能依靠清晨巖石上凝結的少量露珠,或者運氣好找到一些低洼處渾濁的泥水坑。
每一次吞咽那帶著土腥和苦澀的水,都像是在咽下仇恨的毒藥。
危險無處不在。
除了惡劣的環境,還有潛伏在沙丘陰影下、枯木洞穴中的兇猛妖獸。
狂暴的沙暴蝎,成群結隊、獠牙鋒利的裂土豺,甚至有一次,他們遠遠看到一頭如同移動小山丘般的、覆蓋著巖石甲殼的巨獸在沙丘上緩慢移動,僅僅是它無意中散發的土屬性威壓,就讓兩人心悸不己,遠遠繞開。
東方玄*沉默地走著。
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在麻木地累積,喉嚨干渴得像要著火,腹中饑餓的絞痛一陣陣襲來。
但這些**上的痛苦,與他靈魂深處那日夜灼燒的恨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像一具被仇恨驅動的行尸走肉,機械地邁動雙腿。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這片荒蕪大地的絕望,將它們融入自己沸騰的血液,化為更深的黑暗力量。
渡冥大部分時間都陷入一種類似冬眠的低沉狀態,蜷縮在東方玄*的臂彎深處,通過靈魂鏈接汲取著他冰冷而狂暴的精神力,也在默默分擔著他無邊的痛苦。
偶爾,當極度危險的妖獸氣息靠近時,它會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精準的警示波動。
影七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始終落后東方玄*半步。
她的目光如同鷹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角落,每一次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她的動作永遠簡潔、高效,處理食物、尋找水源、設置警戒陷阱、悄無聲息地解決掉尾隨的妖獸……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
只有在東方玄*因為極度的疲憊或傷痛而步履蹣跚時,她才會不動聲色地靠近一些,用身體擋住最猛烈的風沙,或者在他快要跌倒時,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穩住。
她的話更少了,幾乎從不主動開口,只是用行動詮釋著“守護”與“復仇”這兩個沉重的字眼。
白天在風沙中跋涉,夜晚則尋找避風的巖穴或背風的巨大巖石。
沒有篝火,只有冰冷的巖石和呼嘯的寒風。
在那些無法入眠的漫長寒夜里,東方玄*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睜著那雙布滿血絲、燃燒著仇恨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回放影淵閣覆滅的場景,回放父親最后的眼神和那蒸騰的血霧。
每一次回想,靈魂深處的恨意就凝練一分,冰冷一分。
渡冥在他臂彎里蜷縮得更緊,傳遞過來的情緒也愈發沉凝。
時間在荒蕪中失去了意義。
只有風沙刻下的痕跡和身體不斷累積的疲憊,標記著他們的進程。
第七天?
或者第八天?
當夕陽的余暉將這片死寂的大地染成一片絕望的暗紅時,前方灰褐色的地平線盡頭,景象開始變得不同。
不再是單調的丘陵和沙礫。
地勢開始變得險峻,出現了越來越多嶙峋陡峭的黑色山崖。
空氣變得更加潮濕粘稠,風中也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甜膩又帶著腐爛氣息的味道。
腳下的土地不再是松散的沙土,而是覆蓋著一層**、深綠色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令人不適的噗嘰聲。
植被也陡然變得茂盛而……詭異。
扭曲虬結的黑色怪樹,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樹皮上覆蓋著色彩斑斕的苔蘚和菌類。
巨大的、形態奇特的蕨類植物葉片邊緣長著鋒利的鋸齒,葉脈中流淌著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汁液。
一些從未見過的、散發著微光的奇異花朵在昏暗的光線下悄然綻放,散發出更加濃郁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甜膩香氣。
環境變得更加安靜。
風似乎被前方某種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嗚咽聲變得遙遠。
但這份安靜卻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伺。
“快到中心地帶了。”
影七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萬毒谷……應該就在前方。”
東方玄*沒有回應,只是腳步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
越往前走,空氣中那股甜膩腐爛的氣息就越發濃重,幾乎凝成實質。
腳下的苔蘚層越來越厚,顏色也愈發暗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西周的樹木更加扭曲高大,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其上,藤蔓上布滿尖銳的毒刺,還掛著一些小型獸類的骸骨,被腐蝕得千瘡百孔。
終于,在穿過一片彌漫著濃重灰紫色瘴氣的、如同巨大肺葉般詭異扭動的樹林后,他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巨斧劈開的峽谷裂口。
裂口兩側是高達數百丈的、近乎垂首的黑色峭壁,峭壁表面爬滿了各種深綠色、墨黑色、暗紫色的苔蘚和藤蔓,一些地方還在滲出粘稠的、色彩詭異的液體。
裂口內部,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如同活物般的墨綠色霧氣——瘴氣!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般,時而凝聚成猙獰的獸首,時而散開如翻滾的波濤,將谷內的一切都籠罩在神秘而致命的陰影之中。
僅僅是站在谷口,那濃郁的瘴氣隨風飄散過來一絲,吸入肺中,立刻帶來一股強烈的灼燒感和眩暈!
東方玄*和影七同時感到一陣惡心,身體微微晃動。
渡冥在臂彎里不安地躁動起來,傳遞出強烈的厭惡和警告情緒。
而就在谷口最顯眼的位置,矗立著一塊巨大的、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用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顏料,刻畫著幾個巨大的、筆畫扭曲、充滿不祥氣息的古體字:**擅入者,****骨成沙,****魂飼蠱!
**字跡猙獰,透著一股首刺靈魂的陰冷詛咒之意。
石碑底部,散落著幾具被苔蘚半掩的骸骨,形態扭曲,顏色呈現出詭異的墨綠或紫黑,顯然生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萬毒谷!
名副其實的死亡禁地!
影七的身體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
她反手摸向腰后,那把黯淡的**無聲地滑入她布滿薄繭的掌心,冰冷的鋒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一絲反光。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定著翻涌的毒瘴深處,仿佛那里隨時會撲出擇人而噬的兇物。
每一個毛孔都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影淵閣千錘百煉的戰斗本能讓她評估著每一處可能潛藏的危險——那些顏色妖異的苔蘚,那些掛著骸骨的毒藤,那些扭曲樹木的陰影,以及那看似平靜卻暗藏無盡殺機的墨**瘴本身。
“少主,小心。”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寒冰摩擦,“這瘴氣劇毒,谷內恐怕更是步步殺機。
石碑所言……恐非虛言恫嚇。”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顏色詭異的骸骨,眼神更加凝重。
然而,東方玄*卻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警告。
他站在那巨大的、如同通往地獄入口的谷口,站在那刻滿死亡詛咒的石碑前,目光卻有些失焦地投向了那翻涌不息的墨綠色毒瘴深處。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呼喚感。
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源自靈魂鏈接的……悸動?
共鳴?
冰冷死寂的心臟,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蕩開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那并非溫暖,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幽暗、更……契合他此刻那被仇恨和絕望徹底浸染的靈魂本源的……吸引。
翻騰的毒霧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呼喚著他。
或者說,在呼喚著他臂彎里那只同樣沉浸在冰冷絕望中的告死冥鴉。
“影七……”東方玄*的聲音嘶啞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夢囈般的恍惚,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墨綠深淵,“你……聽見了嗎?”
影七眉頭緊鎖,冰冷的目光充滿警惕地掃視著毒瘴:“聽見什么?
只有風聲和……毒蟲的嘶鳴。”
“不……”東方玄*緩緩搖頭,布滿污垢的臉上,那雙血紅的眼睛深處,那死寂的寒潭之下,第一次燃起了一絲不屬于仇恨的、幽暗而詭異的光,如同深淵底部悄然點亮的鬼火。
他死死盯著那片翻涌的、致命的墨綠。
“這谷里……”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確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有東西在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