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沾著半墻朝陽時,少年被領(lǐng)進門來。
少年被老陸頭拉著胳膊往桌前帶,他腳在地上磨了磨,還是挨著桌子角坐下了,背挺得筆首,像根沒放穩(wěn)的竹竿。
內(nèi)屋走出一位矮胖的夫人——是老陸頭的婆娘。
婆娘端來兩碗冒著熱氣的粥,走到二人跟前,聲音放得緩:“吃吧,剛熬好的。”
少年沒反應(yīng),頭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老陸頭在對面坐定,摸出旱煙想點,被婆娘伸手拍了下胳膊:“吃早飯呢,嗆人。”
他嘿嘿笑了聲,把煙袋又塞回腰后。
“多喝點粥,頂餓。”
婆娘給少年碗里舀了勺咸菜,勺子子碰到碗沿,發(fā)出輕脆的響。
少年抬眼瞅了她一下,又飛快低下頭,抓起手邊的筷子,小口往嘴里送粥。
老陸頭三兩下喝完了粥,轉(zhuǎn)頭看向少年。
看他吃相拘謹,忽然想起早年間出遠門的閨女,喉結(jié)動了動,沒說話。
婆娘又給老陸頭盛了半碗粥。
老陸頭呼嚕嚕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今天得去西頭把那幾分地翻了,估摸著下午能完事。”
婆娘正給自個兒盛粥,聞言應(yīng)了聲:“我晌午多蒸倆窩窩,給你帶去。”
她頓了頓,又看了眼少年——少年坐在板凳上,脊背繃得像根拉滿的弦,肩膀窄窄地往里扣著,仿佛怕占去太多地方。
他穿著件明顯寬大的舊褂子,袖口卷了兩圈還晃蕩著,露出細瘦的手腕,骨頭尖子支棱著,像剛抽條的樹枝。
頭始終低著,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緊抿的嘴唇和一點點泛白的下巴。
手里攥著個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青,卻半天沒敢往桌上放,就那么僵在膝蓋前。
“要不,讓這孩子跟我在家拾掇拾掇院子?”
婆娘說。
“行啊,”他咂咂嘴,“讓他跟著你,學(xué)做點輕巧活。”
婆娘沒說話,往少年碗里又添了塊窩窩,那窩窩黃燦燦的,還帶著點甜味。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老陸頭說起前陣子村東頭王老五家的牛下了崽,婆娘就接話,說那牛犢壯實得很,前兒個路過還看見在地里撒歡。
少年聽著,勺子在碗里慢慢攪,忽然發(fā)現(xiàn)碗底沉著個荷包蛋,黃澄澄的臥在那兒,他愣了愣,抬頭時正撞見婆娘看過來的眼神,像灶膛里沒熄的炭火,溫溫的。
老陸頭還在說昨兒個趕集碰見的新鮮事,婆娘時不時插一句,兩人的聲音混著窗外的雞鳴,慢悠悠的,像粥鍋里泛起的熱氣,一點點漫開來,把少年裹在了中間。
他咬了口窩窩,面香混著點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心里頭那點發(fā)緊的地方,好像也松快了些。
………日頭爬到頭頂時,老陸頭扛著鋤頭往村西去了,院里只剩婆娘和少年。
婆娘搬了張小板凳坐在曬谷場邊,手里捏著根細麻繩,正把曬干的豆角往一起捆,見少年站在墻角發(fā)愣,便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遲疑著挪過去,婆娘指了指腳邊堆著的玉米棒子:“阿郎,來,幫我把這玉米粒搓下來,輕點弄,別濺一身。”
她遞過個邊緣磨得光滑的鐵皮盆,自己先拿起個黃澄澄的玉米,雙手一擰,玉米粒便簌簌落進盆里,“就像這樣,不難。”
少年捏起個玉米,手指細瘦,骨節(jié)突出,捏著飽滿的玉米棒顯得格外不相稱。
他學(xué)著婆**樣子使勁,玉米粒卻只掉下來幾顆,還崩到了地面上。
他慌得想撿,婆娘己經(jīng)笑著按住他的手:“沒事,掉了掃掃就成,慢慢來。”
她放慢了動作,一邊搓玉米一邊念叨:“這玉米是春上種的,今年雨水好,結(jié)得瓷實。
曬干了磨成面,能做窩窩,也能打糊糊,你要是愛吃甜的,摻點紅薯面,香得很。”
少年沒說話,只是跟著她的節(jié)奏慢慢搓,額角滲出點細汗,婆娘瞅見了,起身從屋里拎出個粗瓷壺,倒了碗涼白開遞給他:“歇歇,喝口水。”
少年接過碗,指尖碰到壺壁的涼意,手微微一顫。
婆娘己經(jīng)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搓玉米,聲音慢悠悠的:“看你這身子骨,怕是沒吃過幾頓飽飯。
往后在這兒,敞開吃,家里有糧。”
她忽然想起什么,從圍裙兜里摸出塊用油紙包著的糖,塞到少年手里,“前兒個趕集買的,**,甜。”
少年捏著那塊糖,油紙糙得硌手,卻能感覺到里面軟軟的甜意。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曬谷場上,一長一短,隨著日頭慢慢挪。
玉米粒子落在盆里,發(fā)出沙沙的響,混著婆娘偶爾的絮叨,像場溫柔的雨,一點點打在少年緊繃的心上。
他偷偷抬眼,看婆娘低頭搓玉米的樣子,鬢角的白發(fā)在光里閃著,忽然覺得,這院子里的風(fēng),好像都比別處暖些。
………陽光沒過墻面,少年被婆娘拉著坐下時,沒再往桌角縮,反而挨著老陸頭坐得近了些。
老陸頭剛端起碗,就見少年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勺糊糊往嘴里送,喉結(jié)滾動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就吃不上似的。
老陸頭端著碗,看著少年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跟婆娘對視一眼,婆娘眼里也帶著笑,又往少年碗里添了半勺糊糊,輕聲說:“夠不夠?
鍋里還有呢。”
少年含糊地“嗯”了一聲,勺子在碗里刮得瓷實,連沾在碗邊的糊糊都沒放過。
老陸頭忍不住笑出了聲,用煙桿輕輕敲了敲桌面:“這才對嘛,半大的小子,就該這樣吃,才能長壯實。”
婆娘沒說話,只是往少年碗里又夾了塊最大的紅薯,看著他吃得滿臉滿足,眼角的皺紋里都盛著暖意。
老陸頭看著,悄悄給婆娘遞了個眼神,兩人眼里的笑意,比桌上的油燈還要亮。
夜里,老陸頭把一間廂房收拾出來,廂房的窗戶糊了層新紙,擋了夜里的涼風(fēng)。
老陸頭扛著捆剛曬過的稻草,往墻角的木床上鋪,婆娘跟在后面,抖開一床漿洗得發(fā)硬的棉被,邊角縫補的針腳整整齊齊。
婆娘把疊好的粗布褂子放在床頭——是老陸頭年輕時穿的,改小了些,還能看出漿洗的白痕。
“夜里要是冷,就把被子裹緊點,”她轉(zhuǎn)身看少年,“要是怕黑,這盞油燈給你留著,撥小點,能亮到天亮。”
老陸頭往燈里添了點油,燈芯“噼啪”跳了下,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晃晃悠悠的。
“行了,讓孩子歇著吧。”
他拉了把婆娘,兩人輕手輕腳退到門口,婆娘臨關(guān)門又回頭看了眼,見少年正往床邊挪,才把門板掩了大半,留道細縫。
少年爬到床上,稻草在身下窸窣響。
他把白天沒舍得吃的糖剝了,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開來,順著喉嚨往下淌。
窗外傳來老陸頭兩口子壓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么,只覺得那聲音像棉花,軟軟地裹著這屋子。
油燈的光昏昏黃黃,照得墻角的農(nóng)具都溫和了些。
少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聞到那股暖烘烘的味道,眼皮忽然就沉了。
這一夜,少年的呼吸勻了,他抱著那床硬邦邦卻暖和的棉被,像只找到了窩的小獸,嘴角還沾著點糖渣,在夢里輕輕動了動。
隔壁屋,老陸頭跟婆娘還沒睡。
“聽著沒,那孩子喘氣勻了。”
婆**聲音低低的,帶著笑。
老陸頭“嗯”了聲,吧嗒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亮了又暗。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小說簡介
《斂心尋道錄》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陸頭阿郎,講述了?日頭正烈,市井中人頭攢動,揚起一陣煙塵。煙塵裹著吆喝滾過街巷,車轱轆碾過泥路,濺起混著菜葉的污水。挑夫擔著貨穿梭,鐵匠鋪火星迸濺,酒旗在風(fēng)里歪斜,混著汗味、油煙味,吵得人耳朵發(fā)漲。喧囂中無人覺察的一隅,有一團身影微弱著起伏。那是一個少年。他的手指動了動,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卻再沒力氣撐起身子。一只瘸腿的野狗溜過,聞了聞他垂在地上的手腕,又夾著尾巴竄進煙塵里。賣花的老嫗提著空籃走過巷口,鞋跟磕著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