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哇——嗚哇——嗚哇——”警笛聲不再是遙遠的**音，它們撕裂空氣，尖銳地沖撞著住院樓的每一寸玻璃，如同無數(shù)把冰冷的刀片在切割神經(jīng)。

走廊里，鼎沸的人聲、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刺耳的警報嗡鳴瞬間將七樓化作了混亂的漩渦中心。

“713！

就是這里！”

“封鎖走廊！

所有人退后！”

“破門！”

“砰?。。　?br>
病房門在一聲巨響中猛地向內(nèi)炸開！

脆弱的門鎖徹底崩飛，門板狠狠拍在墻壁上，又反彈回來，發(fā)出痛苦的**。

強光手電筒的刺目光柱如同探照燈，瞬間撕裂了病房內(nèi)慘白的靜謐，粗暴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最終定格在病床旁那個僵硬的、如同石雕般的身影上。

我，江楓，還保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右手死死攥著那根被我扯斷的輸液軟管，軟管末端空蕩蕩地垂著，針頭不知何時己掉落在地，在光柱下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冰冷的寒光。

左手手腕上，那幾道深紫色的指痕在慘白燈光下觸目驚心，像一道來自地獄的烙印。

手電筒的光柱無情地打在我的臉上，強烈的光線刺得我瞬間失明，只剩下視網(wǎng)膜上灼燒般的殘影。

我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冰冷、審視、帶著震驚和毫不掩飾的懷疑，如同實質(zhì)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背上。

“**！

不許動！”

“放下手里的東西！

立刻！

雙手抱頭！”

厲喝聲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

我的身體似乎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和靈魂撕裂的劇痛中，對命令的反應(yīng)遲鈍得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攥著輸液軟管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xiàn)出死白色，指節(jié)僵硬，根本無法松開。

“再說一遍！

放下！

雙手抱頭！”

聲音更近了，帶著濃重的壓迫感。

我能聽到**保險被打開的輕微“咔噠”聲，在死寂的病房里清晰得令人膽寒。

本能終于被喚醒。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殘存的、作為***一員的職業(yè)本能，壓倒了那滅頂?shù)慕^望。

我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松開手指。

那根空蕩蕩的、沾染著詭異淡藍色液體的輸液軟管，像一條死去的蛇，“啪嗒”一聲，軟軟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雙手，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艱難地、顫抖著，舉過頭頂，交叉抱住后腦。

這個姿勢，我曾無數(shù)次要求別人做，如今，卻像一個沉重的枷鎖，套在了自己身上。

冰冷的、堅硬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寒意，膝蓋撞擊的鈍痛此刻才遲鈍地蔓延開。

“報告！

發(fā)現(xiàn)目標！

嫌疑人一名，男性！

就在死者床邊！”

“報告！

發(fā)現(xiàn)死者！

女性！

確認無生命體征！”

“報告！

發(fā)現(xiàn)可疑輸液袋！

內(nèi)容物異常！

發(fā)現(xiàn)斷裂輸液管！

針頭遺落！”

“報告！

嫌疑人手腕有新鮮抓傷！”

對講機里短促、清晰、不帶任何感**彩的報告聲此起彼伏，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鋼釘，將我死死釘在“嫌疑人”的恥辱柱上。

雨萱……她不再是“我的妻子”，在冰冷的報告里，她變成了“死者”。

幾雙強有力的手猛地按住我的肩膀和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我被粗暴地從地上提了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下。

手腕被冰冷的金屬猛地箍住，“咔嚓”一聲脆響，**的齒扣瞬間收緊，那堅硬冰冷的觸感，比雨萱留下的指痕更深入骨髓。

“江法醫(yī)？”

一個略顯驚訝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遲疑。

我艱難地抬起頭，視線穿過刺目的手電筒光暈，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王猛。

他臉上慣有的那種雷厲風行的剛硬此刻被巨大的驚愕和困惑取代。

他顯然認出了我。

“王隊……”我的喉嚨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微弱，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王猛的目光在我慘白的臉上、手腕的**和深紫色指痕、以及地上那根詭異的輸液軟管之間來回掃視，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稍松些力道，但眼神里的審視和懷疑絲毫沒有減少。

“這……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震驚和職業(yè)性的銳利，“陳雨萱她……江法醫(yī)，你怎么會在這里？

還……”他的目光落在我被銬住的手腕上，意思不言而喻。

“不是我……”我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胸腔里翻涌著巨大的悲慟和荒謬感，幾乎要將我撕裂，“有人……換了她的藥！

一個護工！

穿著藍色護工服！

他跑了！

去追他！”

我猛地指向病房門口的方向，聲音因為急切和絕望而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嘶啞。

王猛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他立刻對著對講機低吼：“注意！

注意！

可能有一名身穿藍色護工服的嫌疑人剛剛逃離713病房！

封鎖所有出口！

醫(yī)院監(jiān)控室！

立刻調(diào)取*棟七樓所有監(jiān)控！

快！”

命令迅速下達，走廊里一陣更加急促的腳步聲和無線電通話聲。

王猛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護工？

江法醫(yī)，你親眼看到有人換了輸液袋？

然后跑了？”

“是！”

我急促地喘息著，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可信，“我收到短信……說下一個是雨萱！

我趕回來！

就看到一個護工拿著空袋子剛出來！

我沖進去……就看到……就看到……”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病床，雨萱平靜安詳?shù)哪橗嬙趹K白的燈光下如同沉睡的瓷器，那抹凝固的微笑像一把刀，狠狠剜著我的心，“……就看到那袋藍色的東西在給她輸！

我撲過去要拔掉……她……她抓住了我！

她……” 巨大的哽咽堵住了喉嚨，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她抓住了你？”

王猛的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他立刻示意旁邊的技術(shù)員，“仔細檢查死者雙手！

尤其是右手！”

技術(shù)員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雨萱垂落在床邊的那只枯瘦冰冷的右手。

手電筒光聚焦在那只手上。

蒼白，嶙峋，皮膚薄得幾乎透明。

技術(shù)員用鑷子輕輕撥開她的手指，仔細檢查指甲縫隙和指腹。

“報告王隊，”技術(shù)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死者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指尖內(nèi)側(cè)……有非常新鮮的、輕微的皮下出血點和皮膚擦傷痕跡！

與……與嫌疑人手腕上的指痕形態(tài)……初步吻合！”

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

病房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里的懷疑和審視，幾乎化為了實質(zhì)的冰錐。

“她……她阻止我救她……”我喃喃道，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巨大的無力感和被整個世界背叛的冰冷瞬間將我淹沒。

沒有人會信。

一個癱瘓三年的病人，用盡最后的力氣阻止丈夫拔掉毒針？

這比天方夜譚還要荒謬！

王猛的眼神變得極其復(fù)雜，震驚、困惑、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沉的憐憫。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匪夷所思的信息，然后沉聲道：“江法醫(yī)，你說的……短信，在哪？”

我猛地想起口袋里的手機。

被銬住的雙手艱難地動了動，示意手機在褲兜里。

一個警員上前，動作麻利地從我口袋里掏出手機，遞給王猛。

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那條毀滅性的短信界面。

“下一個是陳雨萱?！?br>
發(fā)送者：一串冰冷的、毫無規(guī)律的陌生號碼。

王猛皺著眉，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diào)出詳細信息。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又抬頭看了看我，眼神更加凝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遞給旁邊的技術(shù)員：“立刻追蹤這個號碼！

查來源！

查機主！”

技術(shù)員接過手機，快速操作起來。

就在這時，另一個在病床旁仔細勘查的技術(shù)員有了新發(fā)現(xiàn)。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單一角，目光落在雨萱身體壓著的床單褶皺處。

他戴上手套，極其小心地從下面抽出了一部屏幕碎裂、款式老舊的手機。

正是我剛才在混亂中瞥見的那部！

技術(shù)員按下開機鍵，屏幕艱難地亮起。

他迅速操作了幾下，臉色驟然一變！

“王隊！”

技術(shù)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驚，“這部手機！

這部手機的號碼……就是發(fā)送那條威脅短信給江法醫(yī)的號碼！

發(fā)送記錄還在！”

轟?。。?br>
如同又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頭頂！

眼前的一切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盡管在抓住她手腕、瞥見那部手機屏幕的剎那，心中己經(jīng)隱約有了這個最可怕的猜測，但當冰冷的現(xiàn)實被技術(shù)員如此清晰、如此確鑿地揭露出來時，那種靈魂被徹底碾碎的劇痛，依舊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極限！

是她！

真的是她！

是她自己發(fā)送了那條預(yù)告自己死亡的短信！

是她安排了那個“護工”！

是她，親手選擇了這袋藍色的死亡！

是她，用盡最后的力量，阻止了我的救援！

是她，對我說出了那句穿透靈魂的——“江楓，這次，別救我?！?br>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行為，都指向一個冰冷、殘酷、讓人無法呼吸的真相：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而策劃者和執(zhí)行者，正是我拼盡一切想要守護、想要拯救的妻子。

而我，成了這場死亡儀式的見證者，一個試圖阻止卻被當事人親手阻止的……闖入者？

一個被命運推上嫌疑人席位的……丈夫？

“江法醫(yī)……”王猛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看著我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審視和懷疑，而是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種……深切的悲哀。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雨萱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她怎么做到的？”

他顯然也被這匪夷所思的真相沖擊得心神劇震。

為什么？

為什么？！

張衛(wèi)國胃里那張寫著“江楓，別救我”的紙條……三年前車禍現(xiàn)場，雨萱那無聲的哀求口型……這三年她無數(shù)次在痛苦中流下的眼淚和絕望的低語……“放……開我……讓我……走……”還有此刻，她臉上那抹凝固的、解脫般的微笑……無數(shù)碎片在混亂的、劇痛的大腦中瘋狂旋轉(zhuǎn)、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卻可能更加殘酷的答案。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比解剖室里的寒氣更甚百倍，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jié)了血液，凍結(jié)了思維。

我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猛，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某種頓悟的驚悚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張衛(wèi)國……解剖臺上的張衛(wèi)國！

他的尸檢……還沒做完！

他的胃……他的胃里……還有東西！”

我的目光越過王猛，仿佛穿透了醫(yī)院的墻壁，死死釘在法醫(yī)中心那棟冰冷建筑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絕望和瘋狂：“查他！

查清楚他這三年！

查清楚他和雨萱！

查清楚……三年前那場車禍，到底毀掉的……是什么！”

王猛瞳孔驟縮！

張衛(wèi)國？

今天那個被送來解剖的死者？

他和陳雨萱？

和江楓？

和三年前的車禍？

一個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漩渦，正以病床上陳雨萱冰冷的遺體和江楓手腕上那深紫色的指痕為中心，瘋狂地旋轉(zhuǎn)、擴散開來，將所有人，連同三年前那個雨夜的秘密，一起拖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病房里死寂無聲，只有心電監(jiān)護儀那象征死亡的、永恒的首線，在慘白的屏幕上，發(fā)出無聲的嘲諷。

**冰冷的觸感，如同毒蛇，纏繞著我的手腕，也纏繞著我的心臟。

口袋深處，那張從張衛(wèi)國胃里取出的、浸透著胃酸氣息的紙條，似乎正隔著布料，散發(fā)著絕望的冰冷。

“別救我?！?br>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反復(fù)切割著我僅存的理智。

這一次，我到底……“救”了誰？

又“毀”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