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漢的事像根刺,扎在青命的心里。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村長。
村長家在村子中央,是座還算像樣的瓦房,院里種著棵石榴樹,此刻枝頭掛著幾個青疙瘩。
村長正坐在屋檐下編竹筐,看見青命進來,他停下手里的活,往竹椅上靠了靠,瞇著眼問:“啥事?”
“王大爺的事,”青命蹲在他對面,“昨天那先生……到底是干啥的?
還有那塊無名碑,村里啥時候興立碑了?”
村長拿起腳邊的旱煙桿,慢悠悠地裝煙絲,點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才含糊地說:“老規矩了,先生辦事,錯不了。”
“啥老規矩?”
青命追問,“我在村里活了二十年,從沒見過誰的葬禮是那樣的。
王大爺的名字寫在黃紙上干啥?
那塊沒字的碑又是咋回事?”
村長猛地咳嗽起來,煙鍋在鞋底上磕得邦邦響,臉憋得通紅:“不該問的別問!
青命,你記住,落霞村的日子,就得糊里糊涂過,太較真了沒好處。”
青命還想再問,村長卻站起身,推著他往門口走:“我還有事忙,你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添亂。”
被趕出來的青命站在村長家門口,心里堵得厲害。
他從小在村里長大,總覺得村里藏著很多秘密,大人們說話總是點到為止,眼神里藏著躲閃。
就像每個人的名字,除了他,似乎誰都不在意——大家平時打招呼,喊的都是“老石二柱三嬸”,正經名字仿佛成了禁忌。
他沿著村路往回走,路過村頭的老槐樹,看見幾個小孩在樹下玩石子。
其中一個是王二的兒子小石頭,青命走過去蹲下身,笑著問:“小石頭,你爺爺叫啥呀?”
小石頭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茫然:“爺爺就是爺爺啊,還能叫啥?”
“他總有個正經名字吧?”
青命引導著,“就像你叫王小石,你爹叫王二,你爺爺呢?”
旁邊的小孩七嘴八舌地說:“爺爺不就是爺爺嗎?”
“我爺爺也沒有名字啊!”
青命心里一沉,又問:“那你們知道王福來這個名字嗎?”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小石頭撓了撓頭:“聽著像外村人的名字。”
青命站起身,望著王家的方向,后背一陣發涼。
王二昨天明明說那是**年輕時的名字,怎么連親孫子都不知道?
他決定去找王二問個清楚。
王二家的院門沒關,青命徑首走了進去,看見王二正在劈柴,斧頭起落間,木柴被劈成整齊的小塊。
“王二哥,”青命站在他身后,“我問你個事。”
王二停下手,轉過身,臉上帶著倦容:“啥事?”
“昨天先生寫的那個名字,王福來,”青命盯著他的眼睛,“真是王大爺的名字?”
王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青命的目光,拿起斧頭繼續劈柴:“是……吧?
爹年輕時候的事,我也記不清了。”
“那小石頭怎么不知道?”
“小孩子家記那些干啥。”
王二的聲音有些不耐煩,“青命,你管得也太寬了,我爹都走了,還提這些干啥?”
青命還想再問,王二卻猛地把斧頭往地上一剁,木柴濺起的碎屑飛了起來:“別問了!
再問我翻臉了!”
青命看著他漲紅的臉,忽然意識到,王二不是不耐煩,是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離開王家后,青命去了村里的祠堂。
祠堂里供奉著落霞村的祖宗牌位,牌位上都刻著名字。
他想找找有沒有“王福來”這三個字。
祠堂里陰暗潮濕,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味。
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架子上,蒙著層薄灰。
青命從最底下一層開始找,一個個名字看過去,找了半個多時辰,腿都蹲麻了,也沒看見“王福來”三個字。
他甚至找了王姓的所有牌位,從“王大山”到“王狗子”,唯獨沒有“王福來”。
難道王老漢的名字根本不是這個?
還是說……有人把牌位拿走了?
青命走出祠堂時,天己經擦黑了。
他沿著村路往回走,路過村西頭的雜貨鋪,老板正站在門口關門板。
青命想起王老漢生前常來這兒打醬油,就走上前問:“李叔,你知道王大爺的大名叫啥不?”
李老板愣了一下,皺著眉想了半天,搖搖頭:“王大爺?
就叫王大爺啊,還能有啥大名?”
“昨天先生寫了個王福來,說是他的名字。”
“王福來?”
李老板撓了撓頭,“沒聽過。
你記錯了吧?”
青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一個人的名字,怎么會說沒就沒了?
王二明明知道,卻假裝不記得;李老板和小石頭,是真的忘了。
這太詭異了,就像王福來這個人,從來沒在落霞村存在過一樣。
夜里,青命又去了亂葬崗。
月光比昨晚更亮了,那塊無名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碑上依舊沒有字,連一絲刻痕都沒有。
他繞著石碑轉了一圈,忽然發現碑腳的泥土有些松動。
他蹲下身,用手指扒開泥土,竟在土里摸到了一張黃紙的角!
他心里一動,小心翼翼地把黃紙從土里摳出來,借著月光一看,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字——王福來。
這張黃紙,和昨天先生寫的那張一模一樣!
青命捏著黃紙,指尖忍不住發抖。
他忽然明白了——先生寫的黃紙,不是用來記錄名字的,是用來抹去名字的。
王福來這個名字,被寫在黃紙上,埋在了無名碑下,從此,落霞村再也沒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那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為什么要抹去村里人的名字?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青命趕緊把黃紙揣進懷里,躲到旁邊的灌木叢后。
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正是那位先生。
他走到無名碑前,從黑布包里拿出一把小鏟子,蹲下身,開始往碑腳填土,動作緩慢而虔誠。
填完土,先生站起身,對著無名碑作了個揖,低聲說:“歸位了,就安穩住著吧。”
說完,他背起黑布包,轉身往村外走。
青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他知道,落霞村的秘密,絕不止一個消失的名字那么簡單。
而他,必須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