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云的雨是纏人的。
夏舒和坐在春山院的回廊下,看雨絲斜斜地織進青瓦縫里,洇出一片片深褐色的濕痕。
她來這里己經三天,褚詢派來的阿姨每天按時送三餐,除此之外,整座老宅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小姐,褚先生讓我把這個給您。”
阿姨遞來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封面上用鋼筆寫著三個字:春山院。
文件夾里是老宅的建筑圖紙,泛黃的紙頁上還留著燒灼的痕跡。
最上面那張標著“耳房結構圖”,用紅筆圈出了幾處——承重墻開裂、木梁蟲蛀、屋頂滲漏,像一份寫滿絕癥的診斷書。
“褚先生說,”阿姨看著她的臉色,語氣小心,“您要是覺得悶,不如試試修修這耳房。
材料都備在院子東頭的棚子里,不夠再叫人添。”
夏舒和的指尖撫過圖紙上“承重墻”三個字,忽然想起大學畢業設計展。
沈硯站在她的模型前,笑著說:“舒和,你設計的房子永遠這么穩,像你這個人一樣,是我的承重墻。”
那時她信了。
她以為愛情就該是彼此的支撐,于是拼命讓自己變得“有用”——記住他所有的喜好,調和他與父親的矛盾,甚至在他創業初期,把母親留下的畫室抵押了給他湊啟動資金。
現在想來,她這面墻,早就被他親手鑿得千瘡百孔。
雨停的時候,她站起身,走到東頭的棚子前。
木料、水泥、瓦刀堆得整整齊齊,角落里還有個工具箱,扳手、卷尺、水平儀一應俱全,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
耳房在老宅最東側,曾被大火燒過半面墻。
燒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搭著,陽光從破洞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亮斑。
夏舒和舉起瓦刀,第一下砸在松動的墻皮上時,手臂抖得厲害。
墻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
她想起婚禮前一夜,沈硯就是這樣,用七年的溫情做偽裝,一錘一錘,敲碎了她以為固若金湯的世界。
“力道太輕,會傷著手。”
身后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她手一抖,瓦刀差點掉在地上。
褚詢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穿著件灰色沖鋒衣,褲腳沾著泥,像是剛從山上下來。
他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瓦刀,手腕微沉,刀刃精準地嵌進墻縫:“拆墻要找受力點,就像……”他頓了頓,看向她,“對付不值得的人,要先找到他的軟肋。”
夏舒和別過臉,不想聽他提沈硯。
可目光掃過他握刀的手時,卻愣住了——那只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道淺疤,不像養尊處優的資本大佬,倒像常年跟工具打交道的人。
“你會做這個?”
她忍不住問。
“以前在工地上待過。”
褚詢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家破人亡那陣,靠搬磚糊口。”
夏舒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財經雜志上見過褚詢的照片,西裝革履,坐在云瀚資本的頂層辦公室里,眼神銳利得像鷹。
可眼前的男人,沖鋒衣拉鏈拉到頂,眉眼被帽檐遮著,只剩下線條冷硬的下頜,竟有種煙火氣的落魄。
“哐當”一聲,半面墻塌了下來,揚起的灰塵嗆得她首咳嗽。
褚詢伸手擋在她面前,掌心虛虛地護著她的額頭,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今天就到這吧。”
他放下手,語氣沒什么起伏,“剩下的明天再說。”
傍晚吃飯時,阿姨做了長云本地的特色美食。
夏舒和沒什么胃口,扒拉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褚詢坐在對面,吃得很慢,卻一口沒剩。
“沈硯的電話,要不要接?”
他忽然開口,把自己的手機推過來。
屏幕上跳動著“沈硯”兩個字,備注是紅色的,像個警告。
夏舒和盯著那兩個字,指甲掐進掌心。
三天來,她把手機關了機,像只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以為這樣就能躲過所有爛攤子。
“不想接。”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褚詢沒再說什么,首接按了拒接,然后把手機揣回兜里。
“林律師來過電話,”他擦了擦嘴,“你微博小號的事,她能處理。
還有那個代言解約,違約金不用你付。”
夏舒和猛地抬頭:“為什么幫我?”
他抬眸看她,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不是幫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投資。
我從不做虧本買賣,賭你以后能還回來。”
深夜,夏舒和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隔壁房間沒有燈光,褚詢大概還沒睡。
這座老宅像個巨大的容器,裝著她的破碎,也裝著他的神秘。
她摸出枕頭下的戒指盒,打開,里面空無一物。
來長云的路上,她把那枚“永恒之心”扔進了瀾*江。
水流很急,戒指連個響都沒發就沉了底,像她那七年的愛情,死得悄無聲息。
忽然聽到隔壁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翻圖紙。
夏舒和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見褚詢坐在回廊的燈下,手里拿著的正是春山院的結構圖。
“這里,”他指著耳房承重墻的位置,“以前是道暗門,藏過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她湊過去看,圖紙上果然有個不起眼的標記。
“你怎么知道?”
“這座宅子,”他抬頭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的雨幕里,“是我外公的。”
夏舒和愣住了。
“他當年靠**發家,后來被舉報,一把火燒了半座院子。”
褚詢的聲音很淡,“我媽說,燒得最狠的就是這耳房,因為暗門里的貨物沒來得及運走。”
雨又大了起來,敲在青瓦上噼啪作響。
夏舒和忽然明白,褚詢帶她來這里,不是讓她躲雨,是讓她看——看那些燒不盡的東西,如何在灰燼里扎根。
“明天,”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雨氣的**,“教我怎么拆承重墻。”
褚詢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好。”
他說。
燈光下,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像兩株在暗夜里互相依偎的植物,沉默地等待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