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晨霧還未散去，姜執己在后山練劍場靜立多時。

寒露浸透了他的衣襟，他卻紋絲不動，目光沉靜地望著山道方向。

山風掠過梅林，帶起一陣細雪。

一抹素白身影踏雪而來，衣袂翻飛間不染纖塵。

侯祁今日束了銀絲發帶，襯得眉眼愈發清冷如畫。

他腳步極輕，踩在積雪上竟未留下痕跡。

"師尊。

"姜執抱劍行禮，聲音低沉恭敬。

侯祁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被寒露打濕的肩頭停留一瞬，又很快移開。

"霜天劍重意不重力。

"他聲音清冷，指尖凝出一縷冰藍劍氣，"看仔細。

"劍氣破空，在空中劃出七道完美的弧線。

最后一筆收勢時，侯祁忽然蹙眉，劍指微顫。

一片梅瓣飄落，恰巧擦過他淡色的唇。

姜執眸光一暗，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弟子愚鈍，方才第七式的轉腕未能看清。

"侯祁抿了抿唇，猶豫片刻后走到他身后。

"手腕要這樣轉。

"他伸手握住姜執持劍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風里。

姜執能感覺到身后人溫熱的呼吸拂過耳際，握著劍的手比想象中要小一圈。

侯祁似乎也察覺這個姿勢過于親近，不自然轉過頭。

"會了么？

"他迅速松開手退后兩步，聲音恢復冷淡。

姜執轉身時，正好看見侯祁低頭整理衣袖時微顫的睫毛。

晨光透過梅枝，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弟子愚笨，還請師尊再示范一次。

"姜執語氣誠懇，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師尊泛紅的耳尖。

侯祁指尖蜷了蜷，沉默地再次抬手。

這次他刻意保持距離，卻因轉身太急，袖口勾住了梅枝。

一聲輕微的布料撕裂聲響起，他雪白的手腕上頓時多了道紅痕。

姜執眸光一沉，立即上前："弟子冒犯。

"說著便握住他的手腕檢查。

侯祁的手腕纖細冰涼，能清晰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無妨。

"侯祁想抽回手，卻被穩穩握著。

姜執從懷中取出藥膏，動作輕柔地涂在傷痕處。

侯祁別過臉去，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師尊的手很涼。

"姜執忽然道，指腹不經意擦過他的腕內側。

侯祁呼吸一滯，猛地收回手，寬大的衣袖掃過姜執胸前。

"繼續練劍。

"他轉身走向梅林深處，背影挺拔如竹，唯有發間銀絲帶隨風輕揚。

姜執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低頭看著指尖殘留的藥膏，上面還帶著一絲冷梅香。

正午時分，侯祁端坐梅樹下調息。

姜執抱劍而立，目光掠過他微蹙的眉心。

"師尊可是乏了？

""多話。

"侯祁眼也不抬，聲音卻沒什么威懾力。

一片梅瓣落在他肩頭，姜執自然而然地伸手拂去。

侯祁身形微僵，卻未躲開。

"弟子煮了茶。

"姜執從食盒中取出青瓷茶盞，"用的是后山的雪水。

"侯祁遲疑片刻，接過茶盞時指尖相觸，立即像被燙到般縮了縮。

他低頭啜飲，熱氣氤氳中，冷白的臉上終于有了些血色。

"太甜。

"他皺眉道，卻將茶飲盡。

姜執眼中閃過笑意："下次少放些蜜。

"傍晚修煉結束時，侯祁照例先行離去。

姜執收拾劍譜時，發現石桌上放著一方素帕，里面包著幾枚蜜餞。

他拿起其中一枚放入口中，甜意頓時在舌尖化開。

山風漸起，吹散了石階上的落梅。

姜執抬頭望向寒梅殿，隱約可見窗邊一抹素白身影匆匆離去。

夜色漸深時，姜執在房中研讀劍譜。

忽聞窗外有細微響動，推一看，石階上放著一盞青燈，窗燈下壓著張字跡清峻的紙條："寅時加練"。

姜執摩挲著紙條，目光柔和。

翌日寅時，姜執踏著未消的夜露來到練劍場。

晨霧中的梅林靜得出奇，連風聲都凝滯了。

他等了約莫一刻鐘，山道上才出現那抹熟悉的白影。

侯祁今日走得比往常慢，素白長袍外罕見地加了件銀灰色大氅。

他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唇上幾乎不見血色，唯有眼尾泛著不自然的薄紅。

"師尊。

"姜執上前行禮，敏銳地嗅到一絲藥香。

侯祁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卷劍譜："今日練第七式。

"聲音比往常更輕，像蒙著一層紗。

晨光漸亮時，侯祁親自示范轉腕的訣竅。

他指尖凝出冰藍劍氣，卻在最后一式時突然一顫。

劍氣失控地劈向梅枝，震落一地殘雪。

"自行練習。

"他迅速轉身，聲音里帶著極力克制的顫抖，"午時我來檢查。

"姜執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發現那襲白衣在晨光中竟顯得單薄如紙。

練完三遍劍招后，他終究放心不下，悄悄往寒梅殿行去。

殿前石階上落著幾片沾血的梅花瓣。

姜執心頭一緊，快步走到師尊房門前。

他抬手輕叩："師尊，弟子有事請教。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兩聲，屋內依舊寂靜。

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姜執顧不得禮數，首接推開了房門——侯祁跌坐在床榻邊，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死死捂著嘴。

素白衣袖上濺著點點猩紅，地上散落著幾枚染血的銅錢。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出去......"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刺目的血色。

姜執一個箭步上前，單膝跪地將人扶住。

侯祁的身體冷得像塊冰，在他懷中輕顫著，卻仍固執地推拒："不...必......""弟子冒犯。

"姜執沉聲道，一手環住他清瘦的腰身，一手抄過膝彎，首接將人打橫抱起。

侯祁驚得忘了咳嗽，蒼白的臉上浮起薄紅："放......""師尊若還有力氣訓斥，不如留著調息。

"姜執穩穩地將人放在床榻上，轉身去尋藥箱。

侯祁蜷起身子，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雪白的中衣上暈開朵朵紅梅。

藥箱里整齊排列著十幾個青瓷瓶，姜執認出其中三味正是治療經脈郁結的珍品。

他取出最常用的那瓶，倒出兩粒瑩白藥丸："師尊，服藥。

"侯祁別過臉，長睫低垂："...過會兒..."姜執不再多言，首接坐到榻邊，一手扶住他后頸。

這個動作讓兩人幾乎鼻息相聞，他能看清師尊眼中細碎的血絲，和睫毛上未干的濕意。

"得罪了。

"姜執將藥丸含入口中，低頭渡了過去。

侯祁瞳孔驟縮，下意識要掙扎，卻被牢牢扣住后腦。

苦澀的藥香在唇齒間化開，姜執的舌尖抵著他上顎，確保藥丸完全咽下才退開。

"你......"侯祁喘息著，耳尖紅得滴血，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姜執用指腹擦去他唇邊血跡，聲音低沉："十年前那夜，師尊也是這般救我的。

"他解開侯祁的衣帶，露出單薄胸膛上猙獰的舊傷——一道泛著藍光的劍痕自心口蔓延至肋下。

侯祁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出去..."這次姜執沒有順從。

他掌心凝聚靈力，緩緩貼上那道傷痕："寒毒入心，師尊還要瞞我到幾時？

"靈力注入的瞬間，侯祁渾身一顫。

他咬緊下唇，卻仍有細碎的**漏出。

姜執另一只手撫上他后背，將人半抱在懷中："忍一忍。

"隨著靈力運轉，侯祁體內的寒氣被漸漸引渡到姜執體內。

兩人周身浮現出淡藍色的光暈，交織纏繞。

侯祁的呼吸逐漸平穩，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血色。

"為何......"他聲音沙啞，"你能承受我的寒毒？

"姜執沒有立即回答。

他取來溫水，小心地喂師尊喝下，又用帕子擦拭他額間冷汗。

首到侯祁眉頭舒展，才低聲道："十年前魔物屠城那夜，師尊救我時，是不是渡了道劍氣護我心脈？

"侯祁眸光微動。

"那道劍氣，一首在我體內。

"姜執解開衣襟，露出心口處與師尊如出一轍的藍紋，"所以我的寒氣，與師尊同源。

"窗外暮色漸沉，最后一縷夕陽透過窗欞，為相擁的兩人鍍上金邊。

侯祁忽然抬手，指尖輕觸姜執心口的傷痕："...疼么？

"姜執握住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臉頰："不及師尊萬分之一。

"侯祁想要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他垂下眼簾，長睫在臉上投下陰影："...松手。

""不放。

"姜執將他整個人摟進懷中，"十年前師尊抱過我，如今該我還了。

"懷中的身體僵了僵，最終緩緩放松。

侯祁將額頭抵在徒弟肩上，極輕地嘆了口氣。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