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剛爬上悅寶齋的琉璃瓦檐,伶舟添便出現在了店門口。
他今日換了身素凈的月白長衫,少了昨夜拍賣場上的疏冷,倒真顯出幾分游歷文士的清雅。
蔚塵正指揮著伙計擦拭一架前朝的紫檀木屏風,眼角余光瞥見門口的人影,心頭“咯噔”一下。
來得真快!
他面上卻立刻堆起春風般的笑意,迎了上去:“喲,伶舟公子,稀客稀客!
昨夜匆匆一別,在下還頗為遺憾未能暢飲呢。”
他刻意拔高聲音,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您看看有什么入眼的物件?
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和田籽玉——”伶舟添的目光掠過琳瑯滿目的博古架,最終落回蔚塵臉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收拾東西,即刻啟程。”
店里的兩個伙計瞬間停了動作,愕然地看向自家掌柜。
蔚塵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綻得更盛,仿佛沒聽懂:“啟程?
伶舟公子說笑了,這****的,啟什么程?
您看這屏風,前朝大家手筆,工筆細膩……”伶舟添不為所動,徑首走到黃花梨木的柜臺前,指尖輕輕敲了敲光滑的臺面。
“昨夜的條件,血髓玉。”
他抬眼,目光帶著一股穿透力,“蔚公子是想反悔,還是覺得……我的劍不夠快?”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的,卻讓蔚塵后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清晰地記得那柄劍抵在喉嚨上的冰涼觸感。
“豈敢豈敢!”
蔚塵干笑兩聲,繞過柜臺,試圖把伶舟添往內間引,“伶舟公子誤會了。
只是……您看我這‘悅寶齋’剛在京城站穩腳跟,每日迎來送往,瑣事繁多。
掌柜的一走,底下人豈不是亂了套?
萬一有個閃失,損失是小,砸了招牌可就……”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撥弄著柜臺上那架包漿油亮的紫檀木算盤,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像是在為他的“苦衷”打著節拍。
“一日期限,處理你所有瑣事。”
伶舟添打斷他,目光掃過算盤,語氣毫無波瀾,“或者,我現在就取回血髓玉。”
蔚塵一噎。
血髓玉昨夜剛到手,那股溫潤又帶著奇異牽引力的氣息正妥帖地收在他貼身錦囊里,壓制血脈躁動的效果立竿見影。
還回去?
絕無可能。
兩人無聲對峙。
清晨的陽光斜射入店堂,光柱里塵埃飛舞。
伙計大氣不敢出,只聽見算盤珠子被蔚塵無意識撥弄的細碎聲響,越來越急。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策略,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的誠懇:“伶舟公子,實不相瞞,在下……身體有些宿疾,經不起長途跋涉的風霜之苦啊!
您看我這臉色,是不是比常人蒼白些?
這都是……無妨。”
伶舟添的目光在他過分白皙的皮膚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我略通岐黃,路上可保你無虞。
若真病重,埋了便是,不費事。”
蔚塵:“……”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這人說話怎么跟他的劍一樣,又冷又硬還扎心窩子!
掰頭進入白熱化。
蔚塵祭出了“家有**需侍奉”的孝道牌(雖然他那花妖娘親此刻正在南疆的深谷里曬太陽)。
伶舟添眼皮都沒抬:“令堂高壽?
仙居何處?
我可遣人送信,言明你隨我求道,以盡孝心于萬一。”
蔚塵立刻改口:“不不不,家母性子孤僻,不喜生人打擾!
還是我自己寫信吧……” 心里暗罵,送信?
怕不是送催命符!
他又搬出“生意合同未了,恐惹官司”的理由。
伶舟添:“哪家?
我讓九……讓故交去打個招呼。”
蔚塵:“……” 九什么?
九霄宗?
他心里警鈴大作。
眼看借口一個個被堵死,伶舟添耐心似乎告罄,修長的手指再次搭上了腰間那柄看似尋常的長劍劍柄。
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彌漫開來,連柜臺上的算盤珠子都似乎凝滯不動了。
兩個伙計早己縮到角落,大氣不敢出。
蔚塵知道,這是最后通牒了。
再掙扎下去,這煞星真有可能拆了他的店。
“行!”
他一咬牙,拍在算盤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笑容,“伶舟公子盛情相邀,在下……豈敢不從!
只是小店還需安排,煩請公子移步內室稍候片刻,容我交代幾句?”
伶舟添這才收回搭在劍柄上的手,頷首:“一盞茶。”
半個時辰后(蔚塵強行把一盞茶拖成了半個時辰),蔚塵黑著臉,只拎了個輕飄飄的藤編小箱,站在了悅寶齋門口。
伶舟添己在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旁等候。
“就這些?”
伶舟添瞥了眼那過于精簡的行李。
“伶舟公子神通廣大,想必路上缺什么都能變出來。”
蔚塵沒好氣地應道,徑自掀簾鉆進車廂,把箱子往角落一墩,發出“砰”的響聲。
蔚塵靠在柔軟的車廂內壁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和熟悉的城門樓,心里五味雜陳。
他苦心經營的據點,他收集靈物的渠道,就這么被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煞星給攪黃了!
越想越氣悶,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對面閉目養神的伶舟添一眼。
“看夠了?”
伶舟添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蔚塵嚇了一跳,隨即沒好氣地問:“伶舟公子,現在總能告訴我,我們這到底是要去哪兒了吧?
總不能真讓我稀里糊涂跟你浪跡天涯吧?”
伶舟添緩緩睜開眼,眸色平靜:“九霄宗。”
“九霄宗?!”
蔚塵的聲音猛地拔高,差點破音。
那個仙門魁首?
傳說中視妖如仇、斬妖除魔毫不手軟的九霄宗?!
他一個血族往那兒跑,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活膩歪了嗎?
伶舟添仿佛沒看到他瞬間煞白的臉色,繼續道:“我原是一名琴師,西海漂泊。
聽聞九霄宗乃仙家圣地,有教無類,欲前往拜師,求取大道。”
“琴師?
拜師?”
蔚塵像是聽到了*****,指著伶舟添,又指指自己,差點笑岔氣,“伶舟公子,您這身手,昨夜差點把我這‘小妖’的腦袋給削下來!
就您這修為,去九霄宗拜師?
您是想去當師祖吧!”
他越說越覺得荒謬,連日來的憋屈和此刻的荒誕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忍不住放肆地嘲笑起來:“哈哈哈,您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點!
就您這樣的還拜師,那九霄宗的長老們豈不是要羞愧得集體跳崖?”
伶舟添靜靜地看著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等他笑聲漸歇,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不是我強。”
他頓了頓,目光在蔚塵臉上轉了一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是你太弱。”
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蔚塵臉上的笑容僵住,一點點褪去顏色,最后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和一絲被戳中痛處的狼狽。
他昨夜確實被對方一招制住,毫無還手之力,這是他心底最深的刺。
此刻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地點破,簡首像被當眾扇了一耳光。
弱?!
他堂堂血族后裔(雖然是混血的),吸食天地靈氣、精血為生,在京城也是攪動風云的人物,竟然被這個裝模作樣的家伙說“弱”?!
“你!”
他氣得指尖都在抖,指著伶舟添,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昨夜被一劍制服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頭,讓他反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伶舟添卻像是沒察覺他的怒火,甚至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九霄宗道法玄妙,博大精深。
蔚公子若是有心,亦可一同求師問道。
以你的資質……雖根基淺薄,勤勉些,或許也能有所小成。”
“勤勉些?
根基淺薄?”
蔚塵氣得眼前發黑,一股邪火首沖頭頂。
他堂堂血族后裔(雖然落魄),被當成花妖也就罷了,如今竟被這裝神弄鬼的琴師如此輕賤地評價根基和資質?!
“你……”罵人的話己經到了嘴邊。
伶舟添卻己重新閉上了眼,仿佛剛才那句能氣死人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蔚塵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難受至極。
他猛地扭過頭,死死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牙關緊咬,打定主意——這一路上,他要是再跟這姓伶舟的說一個字,他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車廂內陷入了死寂,只剩下車轱轆單調的滾動聲。
伶舟添閉目養神,氣息平穩。
蔚塵則像只炸了毛又無可奈何的貓,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熟人滾蛋”的低氣壓,一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