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內，落針可聞。

蕭灼華指尖的溫度透過冰冷的玄鐵，傳遞到玄影緊繃的下頜皮膚上。

那觸感太過陌生，帶著屬于少女的柔軟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一道細微卻威力巨大的電流，瞬間擊穿了玄影常年冰封的防御。

他被迫抬起頭，迎上那雙近在咫尺、曾經無數次在鞭打和斥責時俯視他的明眸。

此刻，那雙眼睛里似乎沒有了熟悉的驕縱暴戾，反而翻涌著他完全看不懂的復雜情緒——震驚？

痛楚？

甚至…一絲他絕不敢妄想的…憐惜？

這太反常了！

比公主砸碎十個玉鐲都更讓他心驚肉跳！

玄影面具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喘。

他本能地想掙脫那根手指的鉗制，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無法動彈。

深潭般的眸子里，那絲錯愕和慌亂被放大了，幾乎要溢出面具的孔洞。

他只能死死地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即將斷裂的弓弦，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公主那一點微涼的指尖上。

“護主不力？”

蕭灼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語調雖然依舊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驕縱，但似乎與之前相比，少了一些刻骨的冰冷，反而多了一絲讓人難以捉摸的探究意味。

她的指尖微微加重了力道，仿佛在無聲地逼迫著眼前的人，讓他無法逃避，只能更清晰地迎視她的目光。

“影七，”她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告訴本宮，你錯在何處？”

玄影的思維有那么一瞬間凝滯。

錯在何處？

身為暗衛，公主寢殿內生變，無論緣由，皆是自己的失職，不是嗎？

他早己習慣了公主不問緣由的就對自己隨意懲罰，根本不會給自己解釋的機會。

可此刻，公主似乎…在等他一個解釋？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聲音干澀緊繃，卻依舊毫無波瀾：“屬下…未能察覺公主夢魘驚悸，未能及時護持…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標準的暗衛請罪模板，挑不出任何錯處，卻也毫無溫度。

“呵…” 蕭灼華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帶著點慵懶，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

這時，她也終于收回了抬著他下頜的手指。

指尖驟然離開，玄影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松，心底卻莫名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仿佛那一點帶著奇異溫度的觸碰，短暫地驅散了他周身永恒的黑暗與冰冷。

蕭灼華赤足踩在冰冷的玉磚上，轉身，裙裾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重新走向那奢華寬大的鳳榻。

她沒有再看地上的碎玉，也沒有再看跪著的玄影，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舉動從未發生。

“萬死？”

她慵懶地倚回軟枕中，隨手拿起床邊矮幾上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把玩著，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漫不經心，“本宮這里，可沒有那么多條命給你死。”

錦繡等人依舊大氣不敢出，頭埋得更低。

蕭灼華的目光似乎落在手中的葡萄上，實則眼角的余光一首鎖著門口那道沉默的玄色身影。

她剛才分明清晰地看到了在她收回手指時，玄影身體那微不可察的放松，以及此刻重新籠罩上來的、更深沉的警惕與困惑。

很好。

要的就是你的困惑。

玄影，前世本宮對你視而不見，你卑微如螻蟻；今生，本宮偏要你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本宮的存在！

“起來吧。”

蕭灼華的聲音帶著施舍般的隨意，“跪著礙眼。”

手里的葡萄此時在蕭灼華的纖纖玉手中似乎變得更加晶瑩剔透起來，猶如一顆玄紫色的夜明珠一般透亮無瑕。

玄影的身體再次僵硬了一瞬。

沒有責罰？

甚至…讓他起來？

這比剛才的觸碰更讓他無所適從。

他沉默地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禮，“玄影謝公主隆恩”，話必，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門邊的陰影里，如同最忠誠的雕塑，但微微垂下的眼睫和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錦繡，” 蕭灼華將一粒葡萄丟入口中，甜膩的汁水在舌尖化開，驅散了口中殘留的血腥幻覺，“把這地上的臟東西收拾干凈。

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終于第一次正式掃過跪在地上的宮女們，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從今日起，影七就是本宮的唯一近身護衛。

殿內殿外，除本宮傳召，只準他一人值守。

若讓本宮看到有別的侍衛靠近椒房殿十步之內…你們知道后果。”

“是！

奴婢遵命！”

錦繡等人連忙磕頭應下，心中驚疑不定。

公主這是怎么了？

突然如此器重那個沉默寡言、看著就嚇人的暗衛？

難道是新想出來的折磨人的法子？

對，一定是這樣，可憐的玄侍衛。

眾人內心都對玄影表示同情和惋惜。

玄影猛地抬頭，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唯一的近身護衛？！

這意味著…他將從暗處走到明處，承擔起比以往更重、更首接的責任，同時也意味著…他將有更多的時間暴露在公主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視線之下！

他不再是只能遠遠看著公主的一舉一動，而是近身保護！

玄影平靜無波的心湖驚起一圈漣漪……這究竟是信任？

還是更深的試探？

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籠？

公主是想用這種方式更便于挑出他的錯處進而迎接他的是更加恐怖的懲罰嗎？

“怎么？”

蕭灼華挑眉，看向陰影中的玄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影七，你不愿意？”

那笑容明媚張揚，卻讓玄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迅速垂下眼簾，單膝重新點地，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緊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屬下…遵命！

萬死不辭！”

依舊是那西個字，但這一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蕭灼華滿意地收回目光，揮了揮手：“都下去吧，本宮乏了，想靜靜。

影七留下。”

“是。”

錦繡如蒙大赦，連忙帶著宮女們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碎玉，躬身退下，臨走前還小心翼翼地關緊了殿門。

偌大的椒房殿內，瞬間只剩下倚在榻上的蕭灼華和跪在陰影中的玄影。

沉水香的氣息在寂靜中裊裊浮動。

蕭灼華閉上眼，仿佛真的累了。

但她的心卻跳得飛快，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銳。

她能清晰地聽到玄影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帶著審視和困惑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實質，讓她**在外的皮膚微微發燙。

她在賭。

賭一個開始，賭一個改變。

時間一點點流逝。

玄影如同一尊真正的石雕，紋絲不動。

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下的額角早己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公主反常的命令和此刻獨處的寂靜，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猜不透公主的心思，這種失控感讓他極度不安。

他甚至開始懷疑，公主是否知道了些什么…關于他心底深處那不該有的、僭越的念頭？

就在玄影的心弦繃緊到極致時，榻上傳來蕭灼華帶著濃濃睡意的、慵懶軟糯的聲音，像羽毛輕輕搔刮著他的耳膜：“影七…守好本宮…別讓那些魑魅魍魎…靠近…”話音落下，便只剩下均勻清淺的呼吸聲，仿佛真的睡著了。

玄影緊繃的身體終于緩緩松懈下來一絲，但內心的驚濤駭浪卻絲毫沒有平息。

他看著鳳榻上那個蜷縮著的、毫無防備的身影，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魑魅魍魎？

是指夢魘？

還是…別的什么？

他默默地調整了一下跪姿，讓自己處于一個能瞬間暴起保護公主、又能清晰觀察殿內任何風吹草動的位置。

目光落在公主恬靜的睡顏上，那毫無防備的模樣，與白天那個驕縱跋扈的九公主判若兩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警惕、困惑和一絲隱秘悸動的情緒，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深處，悄然滋生，無聲蔓延。

長夜漫漫，椒房殿內燭火搖曳。

驕縱的公主安然入睡，而她剛剛欽點的、唯一的近身護衛，則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沉默地守護在陰影之中，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