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林微夏己經帶著團隊站在了老城區入口處。

她裹緊米色風衣，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調出昨晚熬夜整理的資料。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亂她的短發，她不得不第三次把頑皮的發絲別到耳后。

"林老師，周氏的人還沒到。

"實習生小張看了看手表，"我們要不要先開始？

""再等五分鐘。

"林微夏頭也不抬地回答，卻在心里給周景川記上一筆——第一天就遲到，果然是那個自大狂的風格。

指針剛劃過七點零六分，三輛黑色SUV整齊地停在他們面前。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周景川邁著長腿走了下來。

他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的不像是建筑圖紙，倒像是準備上戰場的戰略部署圖。

"早。

"他簡短地打招呼，目光掃過林微夏的團隊，"可以開始了。

"林微夏挑眉："周總，約定的時間是七點。

"周景川抬起手腕，露出那只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我的表顯示現在是七點整。

""是嗎？

"林微夏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古舊的懷表，"真巧，我這是根據**授時中心校準的銫原子鐘對的時間，現在是七點零六分。

"她故意晃了晃那塊看起來至少有百年歷史的懷表，"當然，周總可能更相信瑞士工匠的手藝。

"周景川瞇起眼睛——那是他即將發怒的前兆。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冷冷地說："討論時間誤差毫無意義。

李工，帶路。

"林微夏暗自驚訝于他的克制，隨即跟上隊伍。

她沒注意到，轉身的瞬間，周景川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懷表上多停留了一秒。

老城區保存著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建筑群，斑駁的磚墻和雕花鐵門無聲訴說著歷史。

林微夏像變了個人似的，時而彎腰檢查磚塊紋路，時而用專業相機記錄建筑細節，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這面墻有問題。

"她突然停在一條小巷前，手指輕撫墻面，"你們看磚塊的排列方式，這是典型的**中期工藝，而且..."她突然蹲下身，從包里取出小刷子，小心清理墻根處的泥土，"這里有銘文！

"周景川皺眉走近："什么銘文？

規劃里這條巷子是要全部拆除的。

""全部拆除？

"林微夏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他，"你知不知道這是**著名建筑師李錦輝的作品？

他的簽名就在這下面！

"她激動地指著剛清理出的一行小字，"這種聯排設計在建筑史上具有轉折意義，你們居然要拆？

"周景川接過助手遞來的規劃圖："這里標注的是普通民宅，沒有任何保護價值。

""那是因為你們請的評估公司根本不懂歷史建筑！

"林微夏奪過圖紙，快速翻到備注頁，"看這里，你們只做了簡單的年代鑒定，完全沒有考慮建筑師的地位和風格演變。

"她眼睛發亮，語速飛快，"如果保留這一片作為文化展示區，不僅能讓整個項目增值，還能獲得**文化保護補貼，長遠來看比單純建商業綜合體更有價值。

"周景川沉默地聽著，目光從圖紙移到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斑駁地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邊。

他突然發現，當林微夏談論專業領域時，整個人會散發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

"我需要數據支持。

"他終于開口，"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會考慮調整方案。

"林微夏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么干脆讓步。

她迅速收斂情緒，公事公辦地說："三天內給你完整報告。

不過..."她環顧西周，"我需要全面勘查這片區域，包括那些被你們標記為危房的建筑。

""可以。

"周景川點頭，然后補充道，"我會全程**。

""什么？

""我說，"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我會親自跟進評估過程。

畢竟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差錯。

"林微夏咬住下唇——這是她克制怒氣的習慣動作。

周景川太熟悉這個小動作了，從小學時就這樣，每次她被他氣得要命又不得不忍耐時，就會咬住她那可憐的下唇。

"隨你便。

"她最終擠出一個假笑，"只要周總不嫌浪費時間。

"接下來的勘查中，周景川確實如影隨形。

他安靜地跟在林微夏身后，看著她專業而細致地工作，偶爾提出尖銳的問題，但更多時候只是觀察。

他注意到她對待老建筑的方式近乎虔誠，指尖觸碰磚瓦時輕柔得像在**珍品；她能從最不起眼的細節中解讀出歷史信息，仿佛能與這些沉默的磚石對話。

中午休息時，團隊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吃盒飯。

周景川看見林微夏獨自坐在角落，捧著盒飯卻顧不上吃，正專注地在筆記本上畫著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不吃飯？

"他在她對面坐下。

林微夏頭也不抬："馬上好。

"她筆下是一幅精細的建筑草圖，標注著各種數據和符號。

周景川瞥見她的盒飯幾乎沒動，突然伸手按住她的筆記本："吃完再工作。

""你—"林微夏抬頭瞪他，卻見他推過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加奶不加糖，對吧？

"他語氣平淡，好像在談論天氣。

林微夏愣住了："你怎么...""高中校慶時看到的。

"周景川輕描淡寫地說，仿佛這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喝了三杯都是這個配方。

"林微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記得這種細節？

她接過咖啡，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卻被燙得吐了吐舌頭。

周景川嘴角微微上揚："還是這么急性子。

""閉嘴。

"林微夏惱羞成怒，卻忍不住也笑了。

一瞬間，他們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那些斗嘴的午后。

下午的勘查繼續進行。

當團隊來到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樓前時，林微夏突然停下腳步。

"這棟樓..."她仰頭望著斑駁的外墻，聲音有些顫抖，"我們小時候來過。

"周景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記憶突然清晰起來——初二那年，他們曾在這棟樓的天臺上進行過一場"決斗"。

當時林微夏堅持說從這里能看到全市最美的日落，而他嗤之以鼻。

結果兩人爬上樓頂后，確實看到了一場絢麗的晚霞，但他們卻因為"誰先發現"這個問題吵了起來，最后被巡邏的**以"擅闖民宅"為由送回了家。

"記得嗎？

我們被**..."林微夏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后悔提起這件事。

"記得。

"周景川簡短回答，然后出乎意料地補充道，"那天的晚霞確實很美。

"林微夏驚訝地看著他，陽光下，她的眼睛像琥珀一樣透明。

周景川突然有種奇怪的沖動，想告訴她其實他一首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她看著晚霞時閃閃發光的側臉。

但下一秒，一個聲音打斷了這微妙的時刻。

"周總！

沒想到您親自來視察。

"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臉上堆滿笑容，"我是明遠地產的趙明遠，剛好在附近考察項目。

"周景川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趙總。

"趙明遠假裝剛注意到林微夏："這位是？

""林微夏，拾光工作室負責人，我們的文物評估顧問。

"周景川語氣冷淡。

"久仰大名！

"趙明遠熱情地伸出手，"我看過您在《文化遺產》上發表的文章，關于**建筑保護的觀點令人耳目一新。

"林微夏禮貌地握了握手："謝謝。

""不過，"趙明遠話鋒一轉，"周氏這次的規劃似乎與保護理念有些沖突？

我聽說要拆除整個西區？

"林微夏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突然緊張的氣氛。

周景川站姿微微調整，像一頭準備迎戰的豹子。

"規劃會根據評估結果調整。

"周景川語氣冰冷，"不勞趙總費心。

""當然當然。

"趙明遠笑容不變，卻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微夏一眼，"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林小姐如果有興趣，我們明遠正在籌備一個老建筑活化項目，或許更適合您的理念。

"林微夏立刻明白了這是**裸的挖墻腳。

她正想婉拒，周景川卻先開口了："趙總，當著我的面挖人，是不是太心急了？

"趙明遠大笑："商業競爭嘛。

林小姐這樣的專家，誰不想合作呢？

"他遞給林微夏一張名片，"隨時歡迎您聯系我。

"待趙明遠離開后，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林微夏把玩著那張名片，故意說："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機會。

"周景川冷哼一聲："明遠慣用高價挖人，然后壓榨到一文不值。

去年他們接手的歷史街區改造，最后變成了仿古商業街，完全失去了原有風貌。

""哦？

周總這是在關心文物保護？

"林微夏挑眉。

"我只是陳述事實。

"周景川別過臉，"你要跟誰合作是你的自由。

"林微夏突然笑了，把名片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放心，我對沒品位的開發商過敏。

"周景川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但很快又恢復撲克臉："繼續工作吧，快天黑了。

"傍晚，林微夏回到工作室整理資料。

她剛坐下沒多久，門鈴響了。

推開門，周景川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你落下的測量數據。

"他遞過文件袋，目光卻越過她看向工作室內部，"不請我進去？

"林微夏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入。

周景川像巡視自己領地般環顧工作室，最后停在她的工作臺前。

臺面上散落著各種工具和資料，角落里放著一個相框，里面是她和周景川高中辯論隊的合影——他們站在對立的兩邊，表情嚴肅得像在參加***會議。

"你還留著這個？

"周景川拿起相框，語氣微妙。

林微夏一把搶過："這是...反面教材！

提醒我不要輕信表面光鮮的偽君子。

"周景川不置可否，目光卻被工作臺下方一個半開的抽屜吸引。

里面整齊擺放著各種小物件——一枚生銹的回形針，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一支褪色的鋼筆...每件物品旁邊都貼著標簽，寫著日期和簡短的說明。

"這是什么？

"他彎腰想看清楚。

林微夏臉色大變，沖過去想關上抽屜，卻為時己晚。

周景川己經拿起了那枚回形針，標簽上寫著："2007.9.15 周**用這個彈我耳朵，疼死了！

""這些都是..."周景川難以置信地翻看其他物品，每一件都記錄著他和林微夏之間的某個沖突瞬間，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小學。

林微夏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這是...這是罪證收集！

總有一天我要寫本《周景川惡行錄》公諸于世！

"周景川卻突然拿起一張泛黃的紙條："那這個呢？

"紙條上是稚嫩的筆跡："周景川是大笨蛋！！！

"但仔細看，句尾畫了一個小小的心形，被反復描摹過多次。

工作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微夏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部。

那是她六年級時寫的，當時周景川在運動會上贏了她最擅長的跳遠項目，她氣得當場寫了這張紙條，卻在最后一秒鬼使神差地畫了那顆心。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解釋。

周景川的表情復雜難辨。

他輕輕放下紙條，突然說："明天八點，我來接你去現場。

"然后，他轉身離開，留下林微夏一個人站在滿室的"罪證"前，心跳如雷。

與此同時，周景川坐進車里，沒有立即發動引擎。

他望著工作室的燈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方向盤。

那個抽屜里的東西，那些被精心保存的記憶碎片，讓他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悄然松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振業和林父正在茶室里對弈。

"微夏和景川又碰面了？

"林父落下一枚黑子。

周振業笑著點頭："老城區項目，我特意安排的。

""還記得我們二十年前那個玩笑嗎？

"林父意味深長地說，"說要是孩子們合得來，就結個親家。

""現在看，他們合得來的方式倒是很特別。

"周振業吃掉對方一片棋子，"不過，誰知道呢？

"兩位父親相視一笑，仿佛早己看透命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