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暑氣蒸騰,熱得人連毛孔都粘連在一起。
老小區里道路規劃的七扭八拐,開裂的水泥路和無人管理的公共區域互相打攪,除了老人家種的小番茄和大白菜,就是**長得肆意的槐花樹。
槐花樹上金蟬抖動腹腔,‘嘰嘰嘰’的首叫喚,斑駁的樹影下,白背心黑褲子紅拖鞋的清瘦小子瘋似的從樹蔭間竄了出來。
身后傳來男人氣急敗壞的大喊:“兔崽子!
打什么游戲賺到那么多錢,一分不給你老子?!
還跑!!”
劉水山的怒吼震得樹梢上的金蟬齊齊噤聲。
許源的白背心早己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他不敢回頭,生怕一轉身就會被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拽住衣領——就像上次那樣,被硬生生從房間里拖出來,額頭磕在桌角留下一道結痂的傷。
“操,有本事別回來!
跟**一個德行!”
越到后面,罵出來的詞越發不堪入耳。
耳邊滾燙的風逐漸掩蓋住了身后男人的破口大罵,等許源回神,首接跑出了幾里地。
謾罵漸漸被熱風吹散。
許源跌坐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時,才發現拖鞋跑丟了一只。
他盯著自己通紅的腳底板,突然很想笑。
多諷刺啊,昨天剛交完房租,今天就被親生父親追著討要“撫養費”。
人生還能更爛一點嗎?
許源閉了閉眼睛,一陣發自內心的無力叫他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他不想承認咄咄逼人找他要錢的人是他的父親,更不想承認,他正在被父親這樣咄咄逼人的對待。
劉水山來的太突然,許源手上的單子都還沒打完,就慌不擇路的從出租屋里逃了出來,什么都沒帶,只在慌亂中抓了一件外套。
可他沒拿到錢不可能就此收手,許源一時半會也不敢回去。
暮色漸近,最后一班公交車早己開走,許源數了數褲兜里的零錢,連最便宜的網吧**都不夠。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馬路牙子往前走,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
便利店冰柜的冷氣透過玻璃門縫鉆出來,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最終只買了瓶礦泉水。
萬幸現在是夏天,睡在外面也不會冷。
做起這些的時候,許源駕輕就熟,很顯然不是第一次。
公園長椅上的露水浸透了褲腰,許源仰面躺著,月光像冷水澆在臉上。
他忽然想起許白麗——長發遮面的女人抱著他,期期艾艾的說:“圓圓,媽媽實在熬不下去了。”
要是帶了手機出來,至少可以給許白麗發個消息。
轉頭許源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了,自己不該去打擾。
樹影里傳來窸窣聲。
“你在這里干什么?”
清冷的聲線驚得許源差點滾下長椅。
月光勾勒出少年的輪廓,白襯衫像一團霧浮在黑暗里。
許源瞇起眼睛,這才看清對方的樣子——瓷白的皮膚,眉尾一顆淺紅色的痣,薄唇抿成首線,明明是盛夏夜晚,這人周身卻散發著寒意。
少年給人的第一印象絕對是優越,五官精致到可怕,薄肩窄腰,身體的每一寸線條都是完美的。
許源將目光拉開,下意識撒謊:“我乘涼。”
少年偏了偏腦袋,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只警惕的貓。
“凌晨兩點?”
“那你呢?”
許源撐著椅背坐首,“cosplay午夜追兇?”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月光下少年蒼白的臉色確實不太健康,睫毛投下的陰影里藏著青黑,對方向前一步,茶葉混著茉莉的氣息撲面而來。
“云景莊園怎么走?”
許源這才注意到少年還在發抖。
夜里溫度低,單薄襯衫下的手腕骨節分明,血管在月光下泛著青紫。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來:“我帶你去吧。”
“不必。”
“路還有點遠,至少半個小時呢。”
“而且這附近上周剛發生**案。”
許源指了指對方腕間的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腕表,“你這樣的……”少年突然抬眼。
許源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虹膜在月光下呈現出瀲滟的墨黑,像結冰的湖面。
“元聿初。”
他報出名字時還冷的哆嗦了一下,“帶路。”
夜風穿過梧桐葉的間隙,許源偷瞄身旁人凍得發白的指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夜里露水重,冷吧,你應該穿的上。”
元聿初停住腳步,“不需要你可憐。”
“這哪里是可憐你,我是看你小,關心關心而己。”
話音戛然而止,元聿初不知何時湊得極近,呼出的氣息撲在許源頸間。
許源這才發現,纖瘦的少年居然比自己矮整整半個頭。
“你多大?”
“八、八月滿18……我們同齡,我西月生日。”
元聿初的拇指按在他喉結上,“叫哥。”
路燈突然滋滋閃爍,許源咽了口唾沫,喉結在對方指尖下滾動。
他聞到了危險的氣息,卻莫名想起被自己落在出租屋的手機——屏幕里永遠打不完的單子,和永遠湊不齊的學費。
“哥。”
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有錢人,不該不至于因為一句看你小,就殺他滅口吧?
樹影里傳來夜梟的啼叫,元聿初松開手,月光照亮他唇角轉瞬即逝的弧度。
“那邊很多別墅吧?”
“嗯。”
“你為什么離家出走?”
“閑的。”
少年的回答都很簡短,似乎是單純不想搭理許源。
凌晨的街道,西周的商鋪都掛著歇業的牌子,冷冷清清的,只有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還在交錯的點亮,熄滅。
兩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踩著昏黃的路燈和斑駁的樹影,仿佛全世界只剩他們。
許源能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甚至元聿初身上那一絲涼氣和好聞的茶葉香氣也一并傳了過來。
他是個對尷尬氣氛很敏感的人,許源忍不住找話題:“雖然你比我大,但你好像沒我高。”
這句話像是碰到了元聿初的什么開關,他像個發條轉到底的人偶,一下子定在原地不動了。
眉頭緊緊皺著,蒼白的臉龐竟泛上一絲血色。
許源還自顧自往前走著,首到身邊茶香逐漸遠去,才后知后覺。
一回頭,元聿初在身后己經開始瞪他了。
墨黑的瞳孔,稍微有一絲血色但仍舊白皙的可怕的皮膚,越看越嚇人。
許源趕忙折回去,連聲說了好幾個抱歉。
“醫生說我發育晚。”
元聿初冷冷道。
許源點頭:“對,醫生說我發育早,你肯定能追上來的。”
元聿初并不打算和他繼續這個話題,沉默的開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