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云峰之巔，陸辭沉浸在了取景的樂趣之中。

他手中的黑色“玉石”仿佛一個無窮盡的畫框，隨著他手腕的輕微轉動，屏幕里的云海便呈現出千變萬化的姿態。

時而拉近，能清晰地看到云層翻滾時那細微的光影流轉，觸手可及；時而推遠，將萬丈霞光與無垠云海盡收其中，構成一幅壯麗的畫卷。

這種對光與影的細膩捕捉，這種所見即所得的真實感，遠非這個世界粗糙的“留影石”所能比擬。

留影石記錄的畫面，更像是蒙上了一層灰霧的皮影戲，哪有這般鮮活生動。

陸辭玩得不亦樂乎，嘴角掛著一絲懷念的笑意。

他甚至開始構思，等以后系統升級，解鎖了美顏和濾鏡功能，定要給這修真界的壯麗山河好好修一修圖，發個朋友圈，標題就叫“人在修仙，剛下飛劍，風景不錯，分享你剛編的故事”。

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找到一個死亡角度來拍攝云海，以凸顯其別樣的丑時，一股極致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背后襲來。

周遭的溫度似是被瞬間抽空，連流動的風都凝固成了冰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冽而熟悉的雪蓮冷香。

陸辭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間根根倒豎，但他并沒有驚慌回頭。

因為在整個天機宗，乃至整個藏云峰，能給他帶來這種感覺，能如此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的，只有一個人。

他的師尊，澹映霜。

一道絕美的白色身影，仿佛是從水墨畫中走出的仙人，悄然立于他身后。

澹映霜剛剛結束了持續數月的冥想，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掃過整座藏云峰，卻意外地發現，自己那個本該在洞府中沖擊元嬰瓶頸的寶貝弟子，此刻竟然正盤坐在懸崖邊上，對著一塊黑不溜秋的“凡鐵”發呆。

她心中略感疑惑，便收斂了全身氣息，悄然行至陸辭身后，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名堂。

腳步輕盈得沒有驚動一片云，連衣袂飄動都未曾帶起一絲風。

她微微俯下身，一縷如瀑的墨色長發順著她潔白的脖頸滑落，發梢帶著一絲微涼，幾乎要觸碰到陸辭溫熱的側臉。

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鉆入鼻尖，讓陸辭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正專注于屏幕上光影的微妙變化，試圖捕捉日出最絢爛的那一剎那，耳邊突然傳來師尊清冷如冰泉傾瀉般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解與好奇。

“此為何物？”

那聲音極近，就像在耳畔低語，微涼的呼吸如羽毛般輕輕拂過他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為何不見絲毫靈力波動，卻能映照天地？”

在澹映霜的感知中，陸辭手中的“黑玉石”就是一塊徹頭徹尾的凡物，材質普通，結構不明，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可就是這樣一塊死物，卻能將遠方天際的云海日出，分毫不差地完美收納于方寸之間，其清晰度與真實感，甚至超越了她用**力映照出的景象。

這完全違背了她西百年來建立的修仙常識。

身為合體境中期的頂尖大能，她第一次對一件“凡物”，產生了一種無法解析的、近乎于茫然的困惑。

這種感覺，比參悟一道晦澀的天地法則還要讓她難受。

陸辭早己習慣了自家師尊的神出鬼沒，緩緩轉過身來。

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臉上揚起一抹溫和燦爛的笑容，舉起了手中的黑色造物，像是獻寶一般。

“師尊，此物名為‘手機’，是我偶然間得到的一件奇物。”

他刻意頓了頓，用一種充滿神秘感的語氣說道，“它不能用來戰斗，也不能用來修煉，但它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用處……它能將瞬間，記錄為永恒。”

說完，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輕輕一劃，點開了相冊。

他將剛剛拍攝的那張日出照片，展示在了澹映霜的面前。

澹映霜那雙蘊**萬古冰霜的眼眸，第一次聚焦在了這塊小小的屏幕上。

剎那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那方寸之間，絢爛的朝霞如同燃燒的火焰，將半邊天際染成瑰麗的金色。

無垠的云海被金光鑲上了一道璀璨的邊緣，每一絲云氣的翻涌，每一縷光線的折射，都被完美地、清晰地、栩栩如生地凝固在了這小小的屏幕之內。

那色彩的飽和度，那光影的層次感，那令人窒息的真實，都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視覺沖擊。

她能用**力映照萬物，也能用神識拓印景象，但那終究是靈力與神識的模擬，總會失真，總帶著一層朦朧的法術感。

可眼前這畫面，卻不是模擬。

它就是真實本身！

澹映霜伸出纖纖玉指，指尖瑩白如玉。

她想去觸碰那屏幕中的流光溢彩，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怕驚擾了那被定格的瞬間。

抬起眼，看向陸辭，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困惑。

“記錄……此種記錄，有何意義？”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探尋，“時光流轉，大道永恒。

我輩修士，當追求不朽，勘破虛妄。

執著于這電光火石的一瞬，豈非……本末倒置？”

這是她西百年苦修得出的道，是支撐她走到今天的信念。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無益于修煉、無助于長生的事物，皆為無用之事。

聽到這話，陸辭非但沒有被問住，反而輕聲笑了起來。

他迎著師尊探尋的目光，聲音溫和而堅定地反駁道：“師尊此言差矣。

大道雖永恒，可組成這永恒的，不正是這無數個獨一無二、一去不復返的瞬間嗎？”

“日升月落，西季更替，您眼前的這片云海，每一刻的景象都與上一刻不同，也與下一刻不同。

我們修士的一生固然漫長，動輒千年萬年，若是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只有枯燥的修煉與冰冷的大道，那與山巔之上，歷經萬古風霜而無知無覺的頑石，又有何異？”

“弟子以為，修仙，修的是通往永恒的道，但活，活的卻是這一個個鮮活有趣的瞬間啊。”

陸辭的這番話，如同一顆小小的石子，被輕輕投進了澹映霜那古井無波了西百年的道心之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鮮活？

有趣？

澹映霜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修煉西百年，從一個懵懂少女，到如今威震一方的藏云峰峰主，霜凌仙子。

她的字典里，只有修煉、責任、宗門、大道。

她從未思考過“有趣”這兩個字，對她而言，這是一種奢侈，更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情緒。

可不知為何，當陸辭用那溫和而認真的語氣說出這番“歪理”時，她那顆堅如磐石的道心，竟真的產生了一絲動搖。

與頑石何異……難道自己這西百年，真的活得像一塊石頭嗎？

她看著陸辭那張俊美無儔、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又低頭看了看那手機屏幕里被定格的、永不消逝的絢爛日出，心中第一次對自己的“道”，產生了懷疑。

看著自家美人師尊那清冷絕塵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若有所思的迷茫神情，陸辭心中暗笑。

成了！

思想鋼印己經出現裂縫，文化入侵的第一步，大功告成！

他趁熱打鐵，將手機又往前遞了遞，臉上掛著循循善誘的溫和笑容，發出了誠摯的邀請。

“師尊，可想親自試試？

此物操作極為簡單，包教包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