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把教案本放在靠窗的辦公桌時，聞到一股淡淡的樟腦味。

桌上的玻璃板下壓著泛黃的課程表，邊角卷著，像是上一任老師留下的痕跡。

隔壁桌的***探過頭，眼鏡滑到鼻尖：“小林是吧？

哪個學校畢業的？

家里是做什么的？”

林硯剛說“師范大學，父母是工人”，走廊里突然傳來腳步聲。

***的話頭戛然而止，飛快地轉回去改作業，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比剛才響了三倍。

林硯抬頭，看見高校長從門口經過，手里捏著保溫杯，目光掃過辦公室時，在她桌上停了半秒。

這是她在啟明中學正式上班的第二周。

十三張年輕面孔分到不同的教研組，碰面時總在走廊匆匆點頭。

林硯發現，總有人在她備課的時候過來“搭話”——張老師借教案時會多問一句“住哪呀，用不用幫忙找房子”，王老師打印試卷時會特意說“你要是忙，我幫你一起印”。

最開始她以為是前輩照顧新人，首到周五的教研組會議。

教導主任念完上周的教學測評，林硯的名字排在倒數第三，她正攥著筆準備記改進建議，主任突然話鋒一轉：“小林老師雖然剛入職，但備課很認真，上周我查崗，看見她辦公室燈亮到九點?！?br>
林硯愣了愣，她明明是和同組的老師一起下班的。

可周圍的目光突然都聚過來，***的眼鏡又滑了，這次卻沒推，只是看著她笑：“年輕人就是有干勁?！?br>
散會后，張老師湊過來：“小林，晚上有空嗎？

我老公單位發了兩張電影票，我用不上?！?br>
林硯剛要拒絕，就聽見她壓低聲音說，“其實我侄子也想考師范，以后說不定能托你……跟高校長搭個話？”

“我不認識高校長?！?br>
林硯脫口而出，張老師的笑容僵在臉上，手里的電影票被捏出了褶子。

這天下班，林硯在**遇見周陽。

他正靠在自己的電動車上打電話，看見林硯過來，匆匆說了句“先這樣”就掛了。

“你沒被問東問西？”

林硯踢了踢電動車腳撐。

周陽嗤笑一聲：“我爸托人找了教育局的關系，進來第一天就有人知道了。

他們問我，是想知道我**硬不硬?！?br>
他頓了頓，“倒是你，怎么突然成‘重點關注對象’了？

上周高校長在會上夸你板書好，我都聽見了?！?br>
“我沒托關系。”

林硯皺起眉，“我是通過統一**考進來的?！?br>
周陽的表情突然變得復雜：“你以為這十三個人里，真有幾個是純考進來的？

昨天我去財務室交材料，聽見會計說，今年進人的‘贊助費’，比去年漲了兩萬?！?br>
他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教數學的劉老師，他兒子進來時，據說花了不少?！?br>
林硯想起剛入職那天，蘇曉偷偷跟她說：“我媽本來想找人，可家里實在沒錢?！?br>
那時她們還不知道，這句話里藏著多少后來的伏筆。

接下來的日子，“被關注”成了林硯的日常。

她在公開課上有點磕巴，評課的老師卻說“有靈氣，比按部就班的好”；她收作業時漏了兩本，組長笑著打圓場“新人難免，我幫你找”。

首到有天她去打印室，聽見兩個老師在說話。

“你說小林到底什么來頭？

高校長上周在黨會上，特意提了她的名字?！?br>
“說不定是哪個領導的親戚，故意裝普通呢。

上次我看見她跟蘇曉走得近，蘇曉家里可是一點關系沒有——你看，這才多久，蘇曉就被交流出去了?！?br>
“那可得跟小林處好關系，我評職稱的材料還在校長那兒壓著呢……”打印機的嗡鳴聲里，林硯捏著U盤的手指泛白。

原來那些熱情的笑容、刻意的關照，都來自一場沒人點破的誤會。

她像個誤闖棋盤的棋子，明明只是按規則落在格子里，卻被當成了藏著玄機的一步棋。

走出打印室時，她看見高校長正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個信封，遞給旁邊一個陌生男人。

男人笑著點頭，說“那我侄子的事，就拜托您了”。

高校長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掃過走廊，正好對上林硯的視線。

他的笑容和那天在會議室里一樣，溫和，卻帶著說不出的距離。

林硯突然想起周陽的話——“贊助費比去年漲了兩萬”，想起蘇曉臨走時紅著的眼睛，想起自己此刻身上那些莫須有的“**”。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把銀杏葉吹進來，落在她剛打印好的教案上。

紙上是她寫的板書設計，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可林硯看著那些字，突然覺得像在看一張面具——別人都以為面具下藏著權力的通行證，只有她自己知道，底下不過是張茫然的臉。

她不知道這場由“誤會”開始的優待會持續多久，就像不知道一年前那個會議室里，高校長在筆記本上劃下的那幾筆，到底寫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