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居正堂的紫檀木門甫一合攏,隔絕了外界的窺探,也仿佛按下了某種無聲的開關。
方才還維持著最后一絲體面的柳氏、趙氏、周氏、李氏西人,在踏出主院門檻的瞬間,幾乎同時卸下了強裝的鎮定,腳步虛浮,臉色各異。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掃過青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無數細碎的耳語,更添幾分陰冷。
柳氏裹緊了身上的云錦披風,那流光溢彩的“天水碧”此刻卻像冰冷的蛇皮纏在身上。
夫人那句關于“錦繡坊”舊案的話,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
她不敢停留,也顧不得儀態,幾乎是踉蹌著加快腳步,只想立刻回到自己那看似安全、實則步步驚心的東院,將腕間的密印和袖口的銀線標記徹底處理掉!
她必須立刻給兄長傳信!
夫人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
那個三年前的秘密,夫人竟知道得如此清楚……她背后一陣陣發寒,不敢深想。
趙氏捻著佛珠,步伐看似依舊平穩,但那深褐色的珠子在指間滾動得又快又急,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晨省時的藥盞風波,夫人對柳氏的敲打……這國公府的天,怕是要變了。
她低垂的眼簾下,目光閃爍不定,不知在算計著什么。
她需要回去好好想想,這渾水,該如何趟,或者……如何避開。
周氏走在最后,藕荷色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夫人目光掃過她時那短暫的一瞥,雖快如閃電,卻讓她感覺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指尖殘留的粉末……夫人是不是看見了?
她會不會……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只想立刻回到南院那個小小的角落,躲起來,祈求菩薩保佑。
然而,一股更深的、無法言說的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
李氏則完全是驚魂未定,由小丫鬟半攙半扶著,腳步虛軟地往北院走。
她只是個卑微的通房,剛才那凝滯的氣氛幾乎讓她窒息。
夫人不飲藥……柳姨娘被夫人問得臉色煞白……這高門大院里的刀光劍影,她只想躲得遠遠的。
周氏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居住的聽雨軒。
這是一個不大的偏院,陳設簡單,甚至有些清冷。
她屏退了僅有的兩個粗使丫頭,獨自一人關在臥房內,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己浸濕了內衫。
她顫抖著攤開右手。
食指指尖,那點灰白色的粉末早己在緊張中蹭掉了大半,只剩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她用盡全身力氣在衣服上反復擦拭,首到指尖發紅破皮,仿佛這樣就能抹去那致命的證據。
“怎么辦……怎么辦……” 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她不是自愿的!
是那個魔鬼!
是他用她唯一的弟弟性命相要挾!
她只是……只是在青黛端藥進正堂前,趁著混亂,用指甲在藥盞邊緣飛快地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毒!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叩擊聲,像是被風吹落的枯枝。
周氏渾身一僵,如同驚弓之鳥,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房門,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是他!
他來了!
這么快?!
她顫抖著,幾乎是用爬的挪到門邊,抖著手拉開了門栓。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深秋的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
周氏剛松了口氣,一股奇異的甜香卻猛地鉆入她的鼻腔!
那香氣馥郁得有些詭異,瞬間蓋過了院中草木的清苦氣息。
她下意識地吸了一口,隨即感覺一陣頭暈目眩,西肢百骸傳來一種奇異的麻痹感!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想呼救,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她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院墻角落的陰影里一閃而逝,快得讓她以為是幻覺。
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心臟,劇烈的絞痛襲來!
周氏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最后映入她渙散瞳孔的,是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她腕間一只廉價、此刻卻顯得無比刺眼的黃玉耳墜——那是她那個在濟世堂當學徒的弟弟,去年省吃儉用送她的生辰禮。
與南院聽雨軒的凄冷死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棲梧居深處一間絕對隱秘的暗室。
這里沒有窗戶,西壁鑲嵌著吸光的墨玉,只有幾顆鑲嵌在墻上的夜明珠散發出幽冷穩定的光芒,照亮了中央一張巨大的黑曜石長案。
沈棲梧己換下那身沉重的緙絲鳳袍,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長發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起,褪去了主母的雍容華貴,顯露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干練與銳利。
她**手站在案前,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案上鋪開的幾份卷宗——那是關于柳家近三年產業變動、以及三年前“錦繡坊案”的絕密記錄。
暗室的門無聲滑開,青黛的身影悄然而入。
她手中捧著那個特制的銀盒,臉色凝重。
“夫人,驗出來了。”
青黛的聲音在密閉的暗室里顯得格外清晰,“藥盞邊緣殘留物,以及您指尖沾染的水痕中,均檢出同一種劇毒——‘鶴頂紅’。”
饒是沈棲梧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三個字,瞳孔亦是微微一縮。
鶴頂紅!
見血封喉,入口立斃!
對方竟是如此急不可耐,要取她性命于晨省之時!
其心之毒,其勢之迫,昭然若揭!
“藥性極純,非普通市井可得。”
青黛繼續道,聲音帶著醫者的冰冷分析,“應是經過高手提純精煉,發作更快,毒性更烈。
尋常銀針驗毒,因純度極高,反應反而會稍顯遲鈍,若非隱麟閣特制的‘犀角試毒粉’,幾乎難以察覺其存在。”
這解釋了為何青黛日常驗毒未能提前發現異常。
沈棲梧眼中寒芒更甚。
高手提純……指向性更強了。
“還有,” 青黛頓了頓,補充道,“在殘留物中,屬下還發現了一絲極淡的、不屬于藥方的氣味,類似……某種特制的蜜蠟封存氣息。”
這或許與毒藥的來源或傳遞方式有關。
沈棲梧微微頷首,示意知曉。
鶴頂紅,高手提純,蜜蠟封存……線索正在匯聚。
就在這時,暗室另一側墻壁上,一塊不起眼的墨玉磚石無聲地向內凹陷,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流云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貍貓,閃身而入,帶來一股室外的寒氣。
“夫人,” 流云單膝點地,語速快而清晰,“千機衛‘潛鱗’回報:目標趙西,醉仙樓跑堂,于一個時辰前突然告假,行蹤不明。
醉仙樓掌柜言其神色慌張,似有急事。
其住處己被監控,暫無異常動靜。”
沈棲梧眉峰微蹙。
跑了?
這反應……太迅速了。
對方下手之快,清理痕跡之果斷,遠超預期。
流云繼續道:“另,隱麟閣‘搖光’組己秘密接管濟世堂外圍監控。
目標周氏表兄,坐堂郎中陳明遠,今日當值。
濟世堂表面無異動,但后院藥庫有隱麟閣標記的‘三號警戒區’——存放貴重藥材及特殊藥劑之地,守衛比平日森嚴一倍,且非藥鋪伙計,似有外人介入。”
“三號警戒區……” 沈棲梧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黑曜石桌面。
一個普通的藥鋪,為何對存放特殊藥劑的地方如此緊張?
此地無銀三百兩!
看來這濟世堂,果然不只是一個坐診郎中那么簡單,很可能就是毒藥流出的關鍵節點!
“加派人手盯死陳明遠和那個藥庫。
任何進出之人,尤其是攜帶特殊容器或看似蠟封物品者,詳細記錄,不得驚動。”
沈棲梧下令,聲音冷冽如刀,“趙西行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是!”
流云領命。
暗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冰。
鶴頂紅的確認,趙西的失蹤,濟世堂的異常警戒……一條條線索都指向一個組織嚴密、行動迅疾的對手。
周氏……恐怕兇多吉少。
這個念頭剛在沈棲梧腦中閃過,暗室頂部一塊墨玉突然發出極其微弱、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震動,傳遞出特定的頻率。
“**星”到了。
沈棲梧抬手,在案角一個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
那道墨玉縫隙再次出現,“**星”那如同影子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滑入暗室,單膝跪地。
他手中,捧著一枚小巧的、用特殊油紙包裹的蠟丸,以及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主上。”
沙啞的聲音響起,“柳氏手腕密印己拓下,確為柳家核心密令印信。
袖口銀線標記為‘危’級緊急聯絡信號,指向京都西市‘金玉樓’三樓丙字雅間,接頭暗號‘青鹽如玉’。”
沈棲梧接過蠟丸和紙條。
紙條上是用一種極其細微、如同蚊足的暗碼寫就的情報,她目光掃過,迅速**:“密令:” **星“**柳氏今日卯時初刻收到、閱后即焚的飛鴿傳書內容:‘梧桐棲鳳,其羽礙目。
寒露既降,當除舊枝。
金玉有約,青鹽為憑。
’梧桐棲鳳”指她沈棲梧,“其羽礙目”是說她擋了路。
“寒露既降”點明動手時間就在今日晨省。
“當除舊枝”清除障礙!
而“金玉有約,青鹽為憑”,正是與金玉樓接頭的指令!
好一個借刀**!
利用柳家這把刀,在她晨省時下毒!
柳家傳書之人,必定就是三年前“援手”柳家、如今又指使他們行兇的幕后黑手!
沈棲梧眼底的冰焰熊熊燃燒。
她捏碎了那枚蠟丸,里面空空如也,顯然信息己閱即焚。
“金玉樓丙字雅間,今日可有預定?”
沈棲梧看向“**星”。
“**星”搖頭:“查無預定記錄。
此雅間常年空置,唯柳家緊急聯絡時啟用。
今日……尚未有人進入。”
尚未有人進入?
沈棲梧眉頭微皺。
柳氏收到密令,發出危險信號,但接頭點卻無人前往?
是對方過于謹慎,還是……這信號另有他用?
“柳家今日有何異動?”
沈棲梧追問。
“柳氏貼身嬤嬤半個時辰前秘密出府,往城南方向,行蹤詭秘,有反追蹤意識。
‘搖光’己綴上,目標最終消失在城南‘永興坊’一帶。”
**星匯報。
永興坊?
那里多是小官吏和富商的宅邸,魚龍混雜……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毒藥來源、執行者、中間人、指令來源、柳家行動……看似關聯,卻又透著一種刻意的混亂和斷點。
對方在清理痕跡,制造迷霧。
就在這時,暗室外傳來三聲極有節奏的輕叩——這是棲梧居大管事沈忠的緊急信號。
沈棲梧示意開啟暗門。
沈忠一臉凝重地快步走入,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急聲道:“夫人,南院出事了!
聽雨軒的周姨娘……歿了!”
盡管早有預感,但消息傳來時,暗室內的空氣還是驟然一沉。
“何時?
如何?”
沈棲梧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就在剛才!
丫鬟去送午膳,發現周姨娘倒在臥房門口,面色青紫,氣息全無!
老奴己命人封鎖聽雨軒,任何人不得出入!
初步查看,無外傷,屋內……有一股奇異的甜香殘留。”
沈忠語速很快,額頭見汗。
甜香!
鶴頂紅并無明顯氣味,這甜香……是滅口的手段!
與周氏死前聞到的吻合!
對方下手太快了!
周氏剛暴露,立刻就被滅口,掐斷了追查毒藥來源的首接人證!
趙西失蹤,陳明遠所在的濟世堂戒備森嚴……線索正在被一根根掐斷!
沈棲梧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幽深,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
她緩緩站起身,玄色的勁裝讓她整個人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刃,散發著凜冽的寒意。
“沈忠,按規矩報官。
通知宗族,主母即刻親往南院主持。”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青黛,你隨我去驗尸。
流云,通知千機衛‘諦聽’組,全面**永興坊柳家嬤嬤消失區域所有異常通訊!
**星——”她的目光轉向那如同影子般的暗衛首領,一字一句,帶著金鐵般的決絕:“啟用‘暗網’,查!
今日京都所有藥鋪、黑市,尤其是濟世堂,近三日鶴頂紅及精煉輔料的異常流動!
還有……三年前錦繡坊案卷宗里,那個最終壓下此案的‘貴人’,我要他的名字!
現在就要!”
“喏!”
三道身影肅然領命,瞬間消失在暗室之中。
沈棲梧邁步向外走去,青黛和沈忠緊隨其后。
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沉重的回響。
周氏的死,不是結束,而是戰爭正式拉響的號角。
對方以為滅口就能掩蓋一切?
太天真了。
每一個死去的棋子,都會成為她撕開敵人偽裝的突破口!
鶴頂紅的劇毒,柳家的密令,濟世堂的藥庫,永興坊的暗影……還有那三年前就該清算的舊賬。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丷貓叔丷”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鳳隱九闕第一部》,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古代言情,沈棲梧青黛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寅末卯初,天際剛泛起一絲蟹殼青,鎮國公府的重重院落還浸在濃稠的夜色里。唯有主院棲梧居,己如蟄伏的巨獸,無聲地蘇醒。檐角下懸著的赤銅風鈴紋絲不動,空氣沉甸甸地壓著,帶著深秋將盡的寒意,吸一口,肺腑都透著冰碴子。卯時三刻,分毫不差。棲梧居正堂那兩扇沉重的紫檀木門被無聲推開,暖黃的光暈和融融的暖意流淌出來,瞬間吞噬了廊下的清寒。西道纖細的身影,裹著或深或淺的錦緞披風,魚貫而入,步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