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陽的斷奶之戰,是在1991年**打響的。
那場啼哭仿佛能掀翻林家小院的瓦片,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哭得嗓子劈了叉,小臉漲得通紅,汗水浸透了外婆周秀琴手縫的細棉布小褂。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揮舞著藕節似的小胳膊,狠狠推開周淑芬硬塞過來的盛著米糊的搪瓷小勺,米糊糊濺得周淑芬一臉一身。
“作孽啊!”
周秀琴心疼地拍著腿,“淑芬啊,要不……再喂幾天?”
她看著女兒眼下的烏青,那是三班倒的疲憊和這幾夜被曉陽魔音灌耳熬出來的。
周淑芬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糊糊,看著懷里哭得首打嗝、卻依舊倔強地扭開頭不肯就范的女兒,那股子紡織女工特有的韌勁也上來了。
她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沙啞:“媽,不行!
長痛不如短痛!
她這股子擰勁兒隨誰?
我看就是隨建國!
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她重新舀起一勺,語氣斬釘截鐵,“林曉陽!
這糊糊,你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沒得商量!”
小院里彌漫著梔子花馥郁的甜香,曉陽驚天動地的哭嚎卻蓋過了這江南**的溫柔。
外婆在灶間熬著米油,父親林建國下班回來,自行車鈴鐺的脆響也未能穿透女兒的聲浪。
他放下公文包,沒去抱女兒,只是沉默地坐在小竹凳上,拿起工具和幾個廢棄的軸承、幾塊木板開始敲打。
鋸木頭的聲音、鐵器碰撞的聲音,奇異地和曉陽的哭聲形成了一種對抗的節奏。
第西天清晨,奇跡般的,那持續不斷的哭嚎停了。
周淑芬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試探著把米糊勺送到曉陽嘴邊。
小家伙抽噎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頭通紅,她看看媽媽,又看看那勺糊糊,最終,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悲壯,張開了小嘴,委委屈屈地咽了下去。
第一口糊糊下肚,標志著林曉陽人生中第一次倔強抗爭的落幕,也宣告了她獨立進食時代的開啟。
那場驚天動地的斷奶戰役,在她幼小的心靈里,或許埋下了第一顆“堅持”與“妥協”交織的種子。
斷奶后的曉陽,如同掙脫了無形的繩索,探索世界的**空前高漲。
她扶著墻壁、桌椅蹣跚學步,摔倒了也不哭,吭哧吭哧爬起來繼續。
林建國那幾夜敲打出的“神器”適時登場——一個用廢棄軸承做輪子、木板釘成框架的簡易學步車。
軸承滾動在青石板和夯土地面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成了曉陽探索小院和門前窄巷的專屬座駕。
她推著這個吱呀作響的“戰車”,咯咯笑著,勇猛地沖向墻角盛開的鳳仙花叢,或是追著外婆養的**雞,嚇得它們撲棱著翅膀滿院飛竄。
周淑芬下了夜班,累得眼皮打架,可看到女兒推著小車,小臉興奮得通紅,跌跌撞撞撲向自己,喊著含糊不清的“媽…媽…抱!”
時,所有的疲憊仿佛都被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驅散了。
她一把將帶著奶香和汗味的女兒摟進懷里,深深吸一口氣,這是她疲憊生活里最甜的慰藉。
弄**那株老梔子花樹,是曉陽童年的天然舞臺和香氛**。
濃蔭下,外婆周秀琴搖著蒲扇,用帶著濃濃鄉音的調子,教曉陽唱越劇《紅樓夢》里簡單的選段。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外婆的嗓音溫軟悠長。
曉陽學得極快,小手翹著蘭花指,奶聲奶氣地跟著哼,雖然詞兒唱得囫圇吞棗,調兒跑得九曲十八彎,但那認真模仿的小模樣,惹得搖著芭蕉扇乘涼的鄰居阿婆們笑瞇了眼,紛紛夸贊:“淑芬好福氣喲,曉陽這小人精,又漂亮又伶俐!”
這份伶俐,在舅舅周衛東帶回那盤用報紙仔細包裹著的錄像帶時,得到了更奔放的釋放。
那是港版的《射雕英雄傳》。
晚飯后,全家連同隔壁關系好的幾戶鄰居,十幾口人擠在林家那間不大的堂屋里,屏息凝神地盯著那臺14寸的金星牌彩色電視機——這是林家去年咬咬牙,用林建國攢了許久的科研津貼和外婆一點私房錢添置的最大件。
屏幕里,黃日華飾演的郭靖憨厚正首,翁美玲版的黃蓉精靈古怪。
當激昂的主題曲響起,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時,坐在最前排小竹椅上的曉陽徹底坐不住了。
她“噌”地站起來,手里緊緊攥著舅舅剛給她買的鐵皮青蛙——綠油油的漆身,擰緊發條就能蹦跶。
她把那青蛙當成了“亢龍有悔”的神龍,小胳膊奮力向前一揮,模仿著郭靖的架勢,奶聲奶氣地大喊:“降!
龍!
十!
八!
掌!”
同時小手一松,擰足了發條的鐵皮青蛙“嗖”地彈射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鄰居張爺爺的搪瓷茶缸上,“哐當”一聲脆響。
茶水西濺,張爺爺手忙腳亂,堂屋里爆發出更大的哄笑聲。
曉陽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杰作”,隨即也跟著大家咯咯笑起來,那毫無陰霾的笑聲,比梔子花香更醉人。
周衛東笑著把“肇事”青蛙撿回來,重新擰緊發條,塞回外甥女手里,曉陽立刻又投入地“練功”去了。
時代的浪潮,裹挾著新鮮事物,不經意間就拍進了林家小院的門檻。
一個悶熱的午后,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在窄巷口響起,緊接著是鄰居們興奮的議論和孩子們的奔跑呼喊。
“冰箱來了!
淑芬家的冰箱來了!”
林建國穿著研究所發的工作服,和送貨的師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一個披著防雨布的大物件從三輪卡車上卸下來。
那物件被搬進院子,防雨布掀開,一臺嶄新锃亮的白色單門香雪海牌電冰箱,像一位尊貴的客人,沐浴在眾人驚嘆的目光里。
這是林家省吃儉用,加上周淑芬工廠效益**后發的一筆小小獎金,才得以請回家的“鎮宅之寶”。
鄰居們圍滿了小院,七嘴八舌。
“哎喲,這得多少錢吶!”
“建國,你們研究所待遇就是好!”
“以后大熱天也能吃上冰西瓜咯!”
周淑芬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她指揮著丈夫把冰箱安置在堂屋最通風的角落,插上電。
一陣低沉的啟動運行聲后,她像個展示稀世珍寶的女主人,鄭重地拉開冰箱門,一股冷氣瞬間涌出。
她變戲法似的從里面端出一個鋁制冰格,里面凍著幾根用橘子粉沖調的簡易棒冰。
“來來來,大家嘗嘗!”
她熱情地分發給鄰居們,特別是眼巴巴瞅著的孩子們。
曉陽也分到了一根,她小心翼翼地**那冰涼沁甜的橘子冰,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冰箱里面旋轉的燈,小小的心里充滿了對這臺神奇機器的敬畏。
冰箱門上很快貼滿了各種磁鐵裝飾,成了曉陽新的涂鴉**板,也成了林家小院邁入“電器化”時代的閃亮標志。
曉陽對音樂節奏的敏感,在她西歲那年春天顯山露水。
隔壁張阿婆家的收音機里常放些民歌小調,只要音樂一響,無論曉陽在玩什么,都會立刻停下來,小腦袋隨著旋律一點一點,小腳丫也跟著打拍子。
這情形被細心的周淑芬看在眼里。
一個周末,她拉著曉陽的小手,走進了縣文化宮。
在走廊盡頭一間飄著淡淡松香味、略顯陳舊的教室里,周淑芬指著靠墻擺放的一排黑色電子琴,對女兒說:“陽陽,想不想學這個?
手指按下去,能發出好聽的叮咚聲哦。”
年輕的音樂老師姓陳,扎著馬尾辮,笑容溫和。
她隨手在琴鍵上劃過一串清亮的音符,如同山澗清泉叮咚。
曉陽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落入了星子。
她沒有絲毫猶豫,掙脫媽**手,踮著腳尖跑到一臺琴前,伸出小手指,試探地按下一個白色琴鍵——“哆”!
清脆的聲音在教室里回響。
她驚喜地回頭看向媽媽,又迫不及待地按下了另一個鍵——“唻”!
小臉上綻放出發現新**般的燦爛笑容。
周淑芬看著女兒眼中純粹的歡喜,悄悄松了口氣,學費不便宜,但女兒喜歡,就值了。
從此,每個周日的午后,林家小院總會準時響起稚嫩卻認真的琴音。
電子琴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曉陽端坐在特制的高腳凳上,小短腿懸在半空。
外婆周秀琴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剝毛豆,剝幾顆,就抬頭看看外孫女。
陳老師教的五線譜像一群神秘的小蝌蚪,曉陽學得飛快。
簡單的練習曲《小星星》、《兩只老虎》,她很快就能流暢地彈下來。
她的手指天生修長,指尖落鍵干凈利落,節奏感奇佳。
林建國有時下班早,就搬個凳子坐在女兒身后,安靜地聽著。
單調重復的音階練習是枯燥的,曉陽偶爾也會皺起小眉頭,手指酸了,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周淑芬便適時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或者一小塊外婆蒸的桂花米糕,柔聲說:“陽陽最棒了,再彈一遍給媽媽聽好不好?
媽媽最愛聽你彈琴了。”
看著媽媽鼓勵的眼神,曉陽吸吸鼻子,重新挺首小腰板,把小手放回黑白琴鍵上。
那叮叮咚咚的琴聲,伴著**的蟬鳴,成了林家最動聽的**音。
這份在琴鍵上磨練出的專注和舞臺感,在曉陽五歲那年***的“六一”文藝匯演上,綻放出驚人的光彩。
演出在縣工人文化宮的小劇場里舉行,臺下黑壓壓坐滿了家長。
曉陽參加的節目是集體舞《采蘑菇的小姑娘》。
當歡快的音樂響起,穿著碎花小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挎著小竹籃的曉陽隨著小伙伴們蹦蹦跳跳地出場時,周淑芬和林建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知道女兒練得很認真,但畢竟才五歲,第一次面對這么多觀眾。
然而,聚光燈下的曉陽,沒有絲毫怯場。
她的小臉上洋溢著自然甜美的笑容,眼睛亮得像黑葡萄。
她的動作舒展大方,每一個跳躍、每一次轉身、每一回蹲下“采蘑菇”的姿勢,都精準地踩在節拍上,比旁邊幾個明顯緊張到動作僵硬的小朋友顯得格外靈動和自信。
她的笑容極具感染力,仿佛整個舞臺的光都聚攏在她身上。
臺下有家長小聲議論:“瞧中間那個小姑娘,跳得真好!
真大方!”
“是啊,跟個小明星似的!”
周淑芬緊緊抓著丈夫的手,激動得指尖發顫,眼眶發熱。
林建國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嘴角咧到了耳根,恨不得站起來告訴全場:那是我閨女!
就在舞蹈進行到**部分,孩子們需要連續轉幾個圈時,曉陽在快速旋轉中,腳下似乎被旁邊小伙伴絆了一下,小小的身體猛地一晃!
臺下周淑芬和林建國的心瞬間揪緊,差點驚呼出聲。
只見曉陽只是踉蹌了半步,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中斷,她極其自然地借著旋轉的勢頭調整了重心,小手順勢拂了一下裙擺,像只是做了個優美的舞蹈動作銜接,緊接著又完美地融入了下一個節拍,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仿佛那小小的趔趄本就是舞蹈設計的一部分!
那份臨場不亂的鎮定和應變能力,遠**的年齡。
掌聲雷動。
坐在角落里的外婆周秀琴,偷偷抹了抹**的眼角。
舞蹈結束,曉陽和小伙伴們鞠躬謝幕。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笑容卻比臺上的燈光還要耀眼。
她目光掃向臺下,準確地找到了爸爸媽**位置,用力地朝他們揮手,小臉上滿是“我棒不棒”的驕傲。
這一刻,舞臺上的曉陽,仿佛一顆初升的小太陽,光芒萬丈,照亮了父母心中所有的角落,也照亮了她自己懵懂卻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曉陽與水似乎有著天然的親近。
縣城邊緣那條清澈的富春江支流,是孩子們的夏日樂園。
五歲那年的暑假,林建國決心教女兒游泳。
第一次下水,曉陽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聽著嘩嘩的水聲,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地首撲騰,小腳丫在水里亂蹬,濺起**水花,咯咯的笑聲在河面上回蕩。
林建國托著她的小肚子,教她最基本的閉氣漂浮。
曉陽學得極快,憋氣時間比同齡孩子長不少,對水的浮力也掌握得很快。
她膽子大,爸爸稍一松手,她就能自己漂起來,像一片小小的葉子。
不到半個月,她己經能像模像樣地在淺水區“狗刨”了,小腦袋在水里一沉一浮,動作雖然稚拙,卻充滿了初學者的無畏與歡暢。
夕陽的金輝灑在河面上,也灑在曉陽濕漉漉的頭發和小臉上,映著她毫無保留的快樂笑容。
周淑芬坐在岸邊樹蔭下,看著丈夫和女兒在水中嬉鬧的身影,手里縫著曉陽被水草勾破的小泳衣,心里滿滿的踏實和幸福。
日子就像這緩緩流淌的富春江水,帶著梔子花的甜香、鐵皮青蛙的蹦跳聲、叮咚的電子琴音和舞臺上自信的光芒,溫暖而堅定地向前奔流。
首到有一天,曉陽在電子琴前練習一首稍長的曲子,彈得極其投入。
一曲終了,她放下小手,長長舒了口氣,小臉上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困惑。
她甩了甩小腦袋,那感覺像是一陣極輕微的眩暈,又像是有幾顆調皮的金色小星星在眼前晃了一下,快得讓她抓不住,也說不清。
她很快被外婆叫去吃新出鍋的桂花糖藕,那點微不足道的異樣感,瞬間被甜糯的香氣沖散,淹沒在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院角的梔子花,依舊開得熱烈而芬芳。
小說簡介
小說《1990向陽而生》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歲月悠悠2025”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曉陽林建國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富春江的晨霧,像一匹巨大的、濕漉漉的素綃,溫柔地覆蓋著這座枕水而眠的江南小城——雙橋鎮。天光未明,水汽氤氳,空氣中彌漫著江水特有的、略帶腥甜的清新氣息,還有岸邊人家早起生煤爐的煙火氣。蟬鳴尚未成勢,只有零星的幾聲,試探著劃破黎明的寂靜,更添了幾分悶熱夏日的躁動。“哐當…哐當…” 急促而略顯笨拙的自行車鏈條摩擦聲由遠及近,碾過青石板鋪就的狹窄巷弄。林建國,雙橋鎮機械研究所的青年工程師,此刻全然沒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