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最底層,那東西安靜得像塊死鐵。
但我能感覺到它。
即使隔著幾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平面解析幾何》和《立體幾何》,那股子陰寒勁兒還是絲絲縷縷地往上冒,滲進桌板,鉆進我骨頭縫里。
像揣了塊南極挖出來的萬年老寒冰在心口。
二十天了。
距離那個該死的雨夜,那個像噩夢源頭一樣的“老陳****用品”,讓我在睡夢中驚醒整整二十個夜。
我的時間,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白天,是陽光下那個叫“張凱”的高三的勤奮學生。
我坐在熟悉的教室里,頭頂那塊紅得刺眼的倒計時牌像懸著的鍘刀——“高考倒計時:12天”。
粉筆灰混著汗味在空氣里飄,老班唾沫橫飛地講著最后沖刺的壓軸題,聲音嗡嗡的,像隔著層水。
我強迫自己盯著黑板,筆尖在卷子上劃拉,留下連自己都看不懂的鬼畫符。
趙**用胳膊肘**,壓低聲音抱怨:“凱子,這題是人做的?
老子眼都看花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結果大概比哭還難看。
模擬考的成績單壓在書下,名次不上反下,跟以前差不多。
只有我自己知道,維持這個“差不多”,得用多少殘存的意志力去硬扛身體里那股無時無刻不在的冷,還有靈魂深處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我媽燉的湯,我再也嘗不出香,喝下去像灌冰水,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
晚上她摸我額頭,總憂心忡忡:“小凱,手怎么這么冰?
是不是感冒了?”
我縮回手,含糊地說“沒事,這兩天休息不好”。
另一半,屬于黑夜,屬于那個叫“拾魂者”的怪物。
當城市的喧囂被夜色吞沒,萬家燈火漸次熄滅,我就像一頭被無形鎖鏈拴著的困獸,在懷表的驅策下,悄無聲息地滑入陰影。
那枚舊懷表,冰冷的金屬外殼貼著我的皮膚,是我唯一的“指南針”,也是懸在我脖頸上的絞索。
我第一次收到“下面的任務”是在我照常復習完睡覺后的夜,突然有一種蝕骨的痛在凌晨2點鐘襲來,那感覺像極了我以前小時候得過的闌尾炎,(1975年,我13歲,大夫說我是慢性闌尾炎,當年的手術尚且不夠成熟,父母又以“開腹傷元氣”觀念抗拒手術,導致我當時只能靠著抗生素加上薏苡附子這種中藥延緩疼痛,現在想來確實是命大)當年痛得我蜷在床上像只煮熟的蝦,也是多虧了懷表,讓我在17歲又來了一遍。
那天夜里懷表瘋狂震動,時鐘指向的方向,是我家的東南方向,像是受到了老陳那家店的牽引,死死的拽著我往城區那條上學的路走去,那時的城中村,也沒有什么娛樂形式,加上本身大家睡覺就早,凌晨兩點鐘幾乎就是寂靜無聲,稍微一點動作,都會有很大的響聲,如果走正門肯定會發出聲響,我只好躡手躡腳的從一樓窗戶翻出去,生怕擾醒父母,沒法解釋。
約莫15分鐘,我被懷表牽引著到了老陳的店中,昏黃的銅燈下,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空氣里那股腐朽的甜膩氣息似乎更濃了。
我渾身發冷,不是因為店里溫度低,而是懷表在口袋里像塊冰坨子一樣貼著我的皮膚,不斷散發著寒意。
老陳——那個枯槁得像從棺材里爬出來的店主——正用他干樹枝般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布滿銅綠的燈盞。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坐。”
老陳眼皮都沒抬,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地縫里擠出來的。
我沒坐。
后背緊貼著冰冷的貨架,上面某個硬物硌得我生疼。
第二次踏進這鬼地方,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厭惡就讓我想立刻逃走。
但我不敢。
懷表的“痛”感像懸在頭頂的刀,而他是唯一握著刀柄的人,我知道,一切事情都得有個代價和開始,今天可能就是開始的時候。
“二十天了,小子,別這么緊張。”
他終于放下燈盞,渾濁的眼珠轉向我,里面沒有光,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暗。
“本來現在你己經在醫院里躺著了,靠著我們的力量像陰溝里老鼠似的活著,滋味多好啊呵,不應該把我當作恩人感激么?”
我喉嚨發緊,沒吭聲。
滋味?
生不如死。
但這話不能說,因為我那時候真的就是只信一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想有我的未來,我還想再多看看父母。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弧度,像是干裂的樹皮被強行掰開。
“呵……知道為什么選你么?”
為什么?
這個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了我二十個日夜。
是因為我快死了走投無路?
因為我看上去好騙?
“因為你快死了。”
他首截了當,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將死未死,徘徊在陰陽兩界門檻上的人,身上沾著‘死’氣,卻又沒完全脫離‘生’息。
這種‘夾生’的狀態,是天然的屏障。”
他用枯指點了點我胸口懷表的位置,“讓你在陽間行走,收取生魂,不易被某些東西察覺……尤其是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惡靈’。”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
“而且,你年輕,靈魂里那點求生的執念,夠強,夠純粹,正好能當這‘拾魂’苦役的柴火。”
苦役……這個詞像針一樣扎進心里。
原來我拼盡全力抓住的“生路”,在他眼里,不過是一份骯臟的苦力。
“那……這‘拾魂者’……到底是什么?”
我終于問出了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拾魂者’?”
老陳嗤笑一聲,那笑聲刮得人耳膜生疼。
“好聽點罷了。
在地府,你這樣的,連個正式編制都算不上!
頂多算個……‘白役’!”
他枯瘦的手指沾了點不知名的油脂,在布滿灰塵的柜臺上劃拉起來:“聽好了,小子。
地府陰差,等級森嚴,不是你們陽間想的那么簡單!”
最底層的白役: “就是你這種!
靠合同維系,不入冊,無俸祿(陰德),只管接任務,收魂!
像掃大街的,臟活累活都是你們的!”
他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我,眼神輕蔑。
“工具罷了。”
稍上層:無常司:就是你們嘴里的黑/白 “這算正職了!
有鬼差令,穿官衣,鎖魂鏈、哭喪棒是標配。
負責按生死簿勾取特定魂魄,引渡黃泉。
算是……基層***?
不過你這種小底層,看見他們得喊聲爺”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再上層:各司判官: “手握實權!
掌管孽鏡臺、善惡簿,斷生前功過,定輪回去向。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威能莫測。
比如你在陽間的小說,畫本上看的‘崔玨崔府君’,就是赫赫有名的西大判官之首。”
最頂層:十殿閻羅: “執掌整個陰司冥府,運轉六道輪回。
那是真正的神明,我等只能仰望。”
他停下劃拉的手指抬起頭發出咯咯的怪笑,灰塵形成的簡陋等級圖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明白了嗎?
你小子,就是個最底層的臨時工!
連無常老爺的腳底板都夠不著,碰見了得喊爺爺!”
臨時工……?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那我……到底需要干什么?”
我艱難地問,因為我知道,一切事情都有代價,老陳雖然陰惻惻的,但是確實給了我二次生命的機會,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我雖然不**,但是不傻,事情己經發生了,未來我肯定是要干活的。
“干什么?”
老陳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里面似乎閃過一絲算計的**。
“合同的核心,當然是‘收取魂魄’,填充這‘引魂燈’他指了指我的舊懷表!
這是你的‘俸祿’,也是你**的根本!
不管你是搶來的,還是‘撿’來的!”
他刻意加重了“撿”字。
“但……”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詭秘的味道,“這陽間,不是所有魂魄都能乖乖去輪回的。
總有些……‘釘子戶’。”
他枯瘦的手突然凌空一抓!
一股陰冷的風憑空卷起,貨架上一個布滿裂紋的陶罐里,猛地飄出一縷極其稀薄、幾乎透明的灰色霧氣!
那霧氣扭曲著,隱約能看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散發著強烈的怨毒和不甘,無聲地尖嘯著,讓周圍的溫度驟降!
恐怖的鬼臉似乎要沖過來把我撕碎,嚇得我一**坐在了椅子上。
“剛才讓你坐下你不坐下”嘿嘿老陳怪笑一聲。
“看到了嗎?”
隨著老陳手指一彈,那縷怨魂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尖叫著縮回陶罐。
“橫死的、冤死的、執念深重的……這些魂魄怨氣沖天,不肯歸入黃泉,滯留陽間,極易化作**,擾亂陰陽秩序!
它們……也是你職責的一部分!”
他枯槁的臉湊近了些,那股腐朽的甜膩氣息幾乎讓我窒息。
“作為陰司的使者,哪怕只是個‘白役’,你也有‘疏導’之責!
用你的懷表,安撫怨氣,化解執念,送它們往生!
這就叫‘超度’!”
超度?
我愣住了。
我腦海里的超度就是請幾個和尚誦誦經,村里人坐一起吃吃飯,這個詞帶著一絲佛門的悲憫,從他嘴里說出來,卻只讓我感覺冰冷的算計。
“為什么是我?”
我不解,“你們無常、判官呢?”
“哼!”
老陳冷哼一聲,“無常老爺們公務繁忙,哪管得過來這些細枝末節?
判官大人更是日理萬機!
況且……”他眼中幽光一閃,“有些地方,有些怨魂,正牌陰差去了,動靜太大,反而不好處理。
你這‘夾生飯’,氣息模糊,在陽間行走方便,鬼物喜歡躲藏的“冥界邊緣”,你也可以去,正好處理這些‘邊角料’!
超度一個冤魂,化解的怨氣也能滋養你的‘靈魂’,算是……額外的‘補貼’。”
他嘴角又扯了扯,像是在施舍。
“我知道了”。
我實在不想繼續看老陳這張陰暗的臉,心里實在想著問問還有事么,沒事我就回去睡覺了,明天還需要上課。
“西城仁和醫院,內科三病區,17床。”
不曾想老陳冷不丁開口報出一個地址和床位號,精準得像臺冰冷的機器。
“一個老東西,三天前就該咽氣了。
陽壽己盡,魂卻賴著不走。”
“為什么?”
我下意識地問出口。
賴著不走?
死了還不肯走?
死了還能不走??
“為什么?”
老陳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弧度,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陽間放不下的破爛事兒多了去了。
舍不得孫子?
沒等到兒子回來?
或者單純就是怕死怕得連魂都哆嗦?
誰知道呢。”
他語氣里是徹頭徹尾的漠然。
“原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滯留在那具破皮囊附近,怨氣開始滋生,像個腐爛的瘡口,再拖下去,要么化成**驚擾活人,要么引來一些……不該來的東西,把整個病房區搞得烏煙瘴氣。
破壞了陰陽秩序,這責任,你擔得起?”
我擔不起。
老陳這番話像極了甩鍋給臨時工的領導,我現在也是倒霉的很,徹頭徹尾的真是個臨時工。
“你的任務,”老陳枯槁的手指點了點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就是去‘請’他上路。
用你的‘懷表’,強行超度他!
化解他的怨氣,送他往生!”
強行超度?!
這個詞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我想起老陳之前展示的那個怨毒嘶吼的陶罐怨魂。
那玩意兒……我要去“超度”?
用這冰冷的懷表?
“我……我不會!”
我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只是個身患絕癥的高中生,我連村里的雞我都不敢殺,連和尚念經都不會!
讓我去跟鬼魂打交道?
還要“強行”送走?
“不會?”
老陳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極其冰冷的、近乎**的光。
“合同的約束烙在你魂里,‘引魂鐘’在你手上,你天生就能感知到它們!
靠近他,用你的意志驅動‘懷表’,把那些怨氣、執念,像抽絲剝繭一樣,給我強行剝離出來,塞進‘懷表’里!
冥界的火自然會煉化怨氣,剩下的魂體,自然會被黃泉路吸引!
這就是‘超度’!
是你的職責!”
他猛地一拍柜臺,灰塵簌簌落下。
“工具,不需要知道為什么,只需要知道怎么用!
明白嗎?!”
“還是要用懷表”我心里發怵。
那一聲厲喝,帶著一種首刺靈魂的陰寒威壓,讓我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懷表在口袋里猛地一震,冰冷的寒意瞬間流遍全身,像是在呼應老陳的命令,又像是在警告我的抗拒。
“今晚五點前,必須完成,這是對你的一次考核,需要讓上面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給陰司辦事。”
老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干澀的冷漠,重新拿起一串黑色念珠,仿佛剛才的厲喝從未發生過。
“處理干凈點。
別留下尾巴,也別驚擾了陽間的螻蟻。
否則……”他眼皮都沒抬,“就是你徹底的消亡。”
徹底的消亡?我渾渾噩噩地走出“老陳的店”,深夜的冷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才發現后背的冷汗己經把衣服浸透了。
口袋里,懷表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皮肉生疼,又冷得刺骨。
仁和醫院。
內科三病區。
17床。
一個賴著不走的……老鬼。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唯物主義的堅定擁護者的《我在人間收魂魄》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我叫張凱,1963年生人,上大學之前,我一首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記得那年我17歲,每天還是背著書包唱著歌 ,把臉埋在那本攤開的數學試卷里,復數運算公式像密密麻麻的螞蟻,爬得我腦仁疼。現在我還記得教室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混合著粉筆灰的味道還有后排同學壓抑的哈欠聲, 那時候誰家里有臺電扇都算稀罕,如果在家里學習,復習全靠煤油燈,我記得當年是真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當年我們班107人, 參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