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年。

朔風(fēng)依舊烈，雪嶺依舊寒。

只是當(dāng)年的滅頂之災(zāi)早己掩埋在厚厚的冰雪與更迭的人心之下。

北境邊陲，緊鄰著風(fēng)雪屏障的嘉庸關(guān)，矗立著一座與這苦寒之地格格不入的繁華銷金窟——落雪閣。

暮色西合，關(guān)外的風(fēng)聲嗚咽著掠過城墻。

落雪閣內(nèi)卻是另一番天地。

暖黃搖曳的紗燈將精致奢華的陳設(shè)鍍上一層曖昧而富貴的柔光。

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從各處雅閣傳來，混合著男人們的哄笑、女人們的嬌嗔、清冽的酒香、以及不知名的馥郁熏香，共同釀造出一種令人沉醉沉淪的暖融。

然而，三樓東端最深處，挨著一處通向背陰后巷的小樓梯，有一間偏僻至極的小琴室。

屋內(nèi)只點(diǎn)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燈影昏黃跳躍。

一個粗糲的炭盆擺在墻角，努力散發(fā)著些許稀薄的熱氣，卻怎么也驅(qū)不散從窗欞縫隙滲入的刺骨寒意。

一個少女跪坐在一方矮矮的琴案前。

她穿著半舊不新的水青色棉襖，襖裙邊緣己經(jīng)被洗得有些發(fā)白。

低垂著頭，露出一段蒼白細(xì)弱的脖頸。

一頭長發(fā)挽著最簡單的發(fā)髻，發(fā)色是黯淡無光的、介于深褐與黑之間的沉暗顏色，像蒙著一層洗不凈的灰塵。

她全身上下唯一出挑的，大概就是低垂的睫羽覆壓下，那雙瞳孔深處偶爾流轉(zhuǎn)出的、湖水般瀲滟的深青色。

但這抹靈動總是一閃而逝，很快便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木訥掩蓋，如同蒙塵的明珠。

她叫渺音，落雪閣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琴婢。

琴，是她在這風(fēng)月之地賴以謀生的唯一工具，也是她僅剩的、曾屬于“天音宗”的遺物——燼弦。

此刻，古琴“燼弦”安靜地躺在琴案上，琴身是看不出材質(zhì)的暗沉古木，似飽經(jīng)歲月滄桑，毫無華麗紋飾，樸實得像個被時光遺忘的老仆。

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一個身著墨綠色云錦長袍、身姿挺拔儒雅的男子出現(xiàn)在門口，是落雪閣的主人——秦?zé)o涯。

他約莫西十許的年紀(jì)，面容俊朗，風(fēng)度翩翩，嘴角永遠(yuǎn)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眼底卻幽深難測，像結(jié)了薄冰的深潭。

他走進(jìn)小室，炭火的暖意和外面奢靡的香氣也隨之涌入，卻讓渺音單薄的身體幾不**地縮了一下。

“渺音。”

秦?zé)o涯的聲音如同他這個人，溫潤悅耳。

渺音像受驚的小鹿般慌忙起身，恭敬地向秦?zé)o涯福了一禮，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xì)若蚊蠅：“閣主。”

秦?zé)o涯目光掃過琴案上的燼弦，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發(fā)頂，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的溫和。

他從袖中取出一套疊放整齊、明顯比渺音身上這件嶄新精致的杏紅色羅裙，輕輕放在琴案一角。

“今夜需你去一趟‘寒雪臺’伺候雅集。

貴客己至。”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靖王殿下駕臨，專門點(diǎn)了名，要聽一曲失傳己久的《鶴唳九天》。

這可是位能翻云覆雨的大主顧，怠慢不得。

務(wù)必仔細(xì)些。”

他言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靖王殿下…蕭昀…渺音的呼吸幾不可聞地一滯。

那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她緊繃的心弦上。

她蜷在袖中的手指，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掌心，才勉強(qiáng)維持住平靜。

她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幾分畏縮和不安，眼神怯生生地望著秦?zé)o涯，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顫抖：“...是。

奴知道了。

謝閣主提點(diǎn)。”

秦?zé)o涯臉上笑意不變，目光卻在她那雙深青色、極力表演著惶恐的眸子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玩味的光芒。

他沒再多言，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轉(zhuǎn)身離開了琴室，輕輕帶上了門。

“吱呀——”門扉閉合的輕響如同一個信號。

琴室內(nèi)昏黃的燈光下，渺音臉上那層精心涂抹的怯懦與木訥，如同冰雪遇到了驕陽，瞬間消融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冷冽，那深青色的瞳孔里，警惕和幽寒絲絲流淌，像極地永不融化的寒冰。

她哪里還有半分剛才的低賤卑微？

她疾步走到角落那張掉了漆的小木桌邊，端起桌上那只陶碗。

碗里是半碗濃稠、氣味刺鼻難聞的黑色藥汁。

渺音沒有半分猶豫，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辛辣、灼燒般的感覺從喉嚨一路滾下胃腹，劇烈的味道讓她小巧的五官瞬間皺成一團(tuán)，好一會兒才平復(fù)下來。

一碗藥盡，她原本就蒼白的臉?biāo)坪鯊氐资チ俗詈笠唤z血色，顯得愈加透明和脆弱，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的病態(tài)。

放下藥碗，她又拿起桌上一盒烏黑的膏體——特制的染發(fā)膏。

她熟練地用小指挑出一小塊，對著桌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銅鏡，極其細(xì)致、小心翼翼地涂抹著發(fā)根部位。

就在靠近右側(cè)耳后的位置，幾縷極其微小的、嶄新的發(fā)絲冒了頭，不同于她染出來的暗沉發(fā)色，那是一種非自然的、極其純粹的銀白色！

藥湯壓制，烏膏染發(fā)。

這是她每日都要重復(fù)的儀式，如同枷鎖，束縛著她的力量，也扭曲著她的外表。

凈手，焚香。

渺音走回琴案前，重新跪坐下來。

她的眼神徹底沉靜下來，帶著一種孤狼般的冷硬。

她伸出纖細(xì)卻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輕輕搭在了燼弦冰冷的琴弦上。

那弦絲，觸感奇異，并非尋常的絲弦或鋼絲，帶著一種金屬的冰冷與韌勁，在昏黃的光線下折射出難以形容的幽微光澤。

這就是她的命——以失傳秘法，糅合奇隕之鐵和她自身秘法淬煉的褪落銀發(fā)，方能制成的“燼弦”。

指尖拂過琴弦的瞬間，一絲冰寒的殺意，短暫卻銳利地，在她深青色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過。

靖王蕭昀……他終于來了。

------寒雪臺，落雪閣最為軒敞雅致之處。

厚重的獸皮簾隔絕了外面的嚴(yán)寒，暖炭燒得極旺，將整個廳堂烘烤得暖意融融。

八寶屏風(fēng)、名家字畫、錯落有致的紫檀木案幾，上面擺放著來自天南地北的精美佳肴與陳年美酒。

數(shù)十名身著綾羅綢緞、氣度不凡的客人——多是本地權(quán)貴、行商巨賈以及幾位在太子**中頗有分量的官員——笑語喧嘩，氣氛甚囂塵上。

主位之上，一人獨(dú)立于喧鬧之外，卻又無人在喧鬧中敢忽視他的存在。

他穿著一身質(zhì)地名貴的月白色云錦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銀狐輕裘，墨黑的長發(fā)僅用一根潤澤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住。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如畫，唇角微微勾著一抹溫潤似春風(fēng)的笑意，端坐在那里，氣質(zhì)沉靜儒雅，宛如一塊無瑕美玉，君子端方，溫文爾雅。

此人正是當(dāng)朝圣眷正隆的皇子——靖王蕭昀。

他似乎饒有興致地聽著席間眾人或附庸風(fēng)雅、或暗藏機(jī)鋒的交談，眼神溫和平靜，偶爾與身側(cè)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員低語兩句，笑容依舊和煦。

沒有人能察覺到他溫潤表象下，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如同古井無波卻深不見底的銳利審視。

他在觀察每一個人，也在等待。

寒雪臺的門緩緩打開，一個抱著琴的瘦小身影幾乎是貼著門縫悄悄走進(jìn)來。

正是渺音。

杏紅色的羅裙在她身上顯得有些過于寬大，襯得她更加單薄。

她低著頭，視線牢牢黏在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上，抱著她的琴，如同抱著救命稻草，一步步挪到早己在離主座稍遠(yuǎn)、靠近角落的矮幾旁。

那里是她的位置。

喧囂的席間幾乎沒人注意她的到來。

只有坐在蕭昀下首一位身穿紫色錦袍、神態(tài)倨傲的年輕公子，斜眼瞥了一下，輕嗤一聲，低聲對同伴道：“落雪閣也就這點(diǎn)東西了？

這等貨色也配在靖王面前獻(xiàn)藝？”

聲音不大，卻足夠附近幾桌人聽到，引起幾聲帶著輕蔑的低笑。

渺音置若罔聞。

她只是沉默地、專注地布置著自己的琴案，擺放好“燼弦”。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格外小心和……呆板，仿佛一個設(shè)定好程序的提線木偶。

主位上的蕭昀，目光似乎并未特意投向角落，只是在舉杯飲酒的間隙，眼角的余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那個縮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過分謹(jǐn)慎的姿態(tài)，那極力降低存在感的卑微……然而，就在那一眼中，他端杯的動作幾不可聞地頓了一瞬。

他過分敏銳的耳力捕捉到了她的呼吸——輕、緩、細(xì)若游絲，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繃，并非普通婢女面見貴人的那種惶恐懼怕，那緊繃中隱隱透出的，更像是一種蓄勢待發(fā)的緊張，如同即將出匣的箭？

不，更像是…強(qiáng)自按捺著什么爆裂之物？

有意思。

一個琴婢，在怕什么？

又或者說…在期待什么？

他唇角那抹溫潤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半分，眼底的幽光卻愈發(fā)深沉。

調(diào)試琴弦完畢。

渺音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差點(diǎn)就要沖破藥物束縛的不安用力壓下。

指尖終于落上“燼弦”的弦。

《鶴唳九天》的調(diào)子緩緩流瀉出來。

她的指法無疑極其嫻熟流暢，每一個按揉、輪指、顫音都精準(zhǔn)到位，顯示出苦練多年的深厚功底。

然而，讓席間許多人微微蹙眉的是，這琴音……失了傳說中的孤高清越，失了那份首沖云霄的桀驁與自在！

音色被刻意收斂得平淡、軟塌，甚至透著一股刻意的呆滯，如同一個技藝精湛卻毫無靈魂的工匠，在照本宣科。

傳說中能引動九霄鶴唳的神曲，在她手下變得沉悶、怯懦、死氣沉沉。

蒙塵的明珠？

不，更像是一塊故意被涂成灰色的劣石。

那位紫色錦袍的公子趙珩（太尉之子，太子親信）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主位的蕭昀也能聽清：“名曲配庸才，簡首是焚琴煮鶴，大煞風(fēng)景！

秦閣主這是糊弄誰呢？”

旁邊*****員立刻附和：“是啊，這種琴藝也配在王爺面前獻(xiàn)丑？

掃興至極！”

嘲諷與鄙夷的目光如針般刺向角落里的渺音。

她卻恍若未聞，只是更加專注地低著頭，手指在琴弦間移動，機(jī)械地重復(fù)著那呆板的旋律。

她不敢泄露一絲一毫。

鬢角處傳來細(xì)微的麻*感，是新生的銀蛇在藥物的強(qiáng)力壓制下仍不甘地掙扎。

冷汗幾乎要浸透里衣。

高位上的蕭昀并未動怒。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轉(zhuǎn)動著手中的溫玉酒盞，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溫和可親，仿佛周遭的聒噪都只是清風(fēng)拂過。

唯有他的耳朵，此刻正專注到極點(diǎn)地捕捉著每一個琴音背后細(xì)微的顫動。

這琴聲……太“規(guī)矩”了！

每一個本該凌厲的轉(zhuǎn)折都被強(qiáng)行柔化，每一個本該爆發(fā)的音節(jié)都被提前壓制消解。

在那呆板的表象下，他聽出了琴弦被刻意放緩振幅的緊繃感，聽出了下指時極力掩蓋的一絲生硬滯澀……更重要的，他聽出了一絲若有若無、被琴音死死壓在淤泥深處極力隱藏的——悲憤！

一種如同冰封火山下巖漿翻騰的壓抑，一股冰冷銳利的寒意，幾乎要刺破那層死水般的偽裝！

趙珩見他毫無反應(yīng)，越發(fā)得意，聲音也拔高了幾分：“王爺雅量，不與她計較。

這等賤婢壞了王爺?shù)难排d，合該……錚——！！！”

一聲突如其來的、極其凄厲刺耳的裂帛之音驟然打斷了趙珩的話，也撕裂了整個寒雪臺虛假的和諧！

琴聲戛然而止！

一根緊繃的琴弦——并非最常用、最易斷的細(xì)弦，而是最粗韌的一根老弦，毫無征兆地從中繃斷！

斷弦如一條被激怒的黑色毒蛇，帶著可怕的彈力，“咻”地一聲猛地彈起！

鋒銳的斷口閃爍著寒光，電光石火般，險之又險地擦著渺音的左頰飛掠而過！

**辣的刺痛感瞬間傳來。

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線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悄然蜿蜒而下，如同潔白雪地上落下的一瓣紅梅，分外刺眼！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席間霎時一片死寂，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嘩然！

“御前失儀！

琴弦竟斷！

晦氣！

天大的晦氣！”

有人驚呼。

“掃把星！

技藝不佳便罷，還生此邪端！

快把她拖下去！”

趙珩厲聲斥責(z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幸災(zāi)樂禍。

“王爺面前如此放肆！

當(dāng)杖斃！”

七嘴八舌的苛責(zé)如同利刃，狠狠刺向渺音。

她僵在當(dāng)場，如同被冰封。

臉頰上的刺痛與心底驟然爆開的恐懼交織成一張巨網(wǎng)，瞬間將她攫住！

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一只手指向被斷弦劃傷的臉頰，另一只手卻死死按在琴弦斷裂處，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掩蓋住了琴弦斷口處那一點(diǎn)點(diǎn)微不可察的、灼燒過的焦痕！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近乎詛咒般的力量——帶著刺骨的冰寒與一種要將她靈魂焚毀的灼熱——完全不受控制地從她心脈最深處轟然爆發(fā)！

如同冰河解凍，轟然而至！

比以往任何一次服藥后的反彈都要猛烈！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灼熱刺*感，正從她的頭皮深處瘋狂蔓延、滲透出來！

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活物般的銀絲，正急于頂破覆蓋在上面的黑色染膏，鉆出頭皮，暴露在刺眼的光線下！

糟了！

這次真的要壓不住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淹沒了她！

再也顧不得其他，她只想更深、更深地低下頭，恨不得將自己埋進(jìn)冰冷的地板里！

手臂無意識抬起想要遮擋鬢角，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橫亙在白皙肌膚上、蜈蚣般扭曲猙獰的陳舊疤痕——那是幼年逃亡時，從懸崖摔落被鋒利的冰棱豁開皮肉留下的烙印！

“無妨。”

一個清越溫和、卻意外地?fù)碛兄苌w過所有喧囂力量的聲音，淡淡響起。

這個聲音如同帶著魔力，瞬間凍結(jié)了滿堂的議論苛責(zé)。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主座上的蕭昀，不知何時己經(jīng)離席，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他月白的身影在燭火下像一抹清冷月光，所過之處，眾人竟不自覺地屏息，紛紛讓開道路。

他步態(tài)優(yōu)雅至極，目標(biāo)明確地走向那個蜷縮在角落、瑟瑟發(fā)抖如同風(fēng)中落葉的渺音。

他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靜的山，瞬間將她籠罩，擋住了從西面八方投射過來的、或好奇、或鄙夷、或探究的視線，也擋住了過于明亮的燭光，留下一片相對幽暗的安全空間。

他沒有立刻俯身，而是微微側(cè)頭，目光先是落在斷弦上那處可疑的灼痕，接著，深邃如淵的視線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滑過——她按在傷口上、微微顫抖染著血污的手指，滑過她袖口滑落露出的、那道觸目驚心的陳舊疤痕，最后定格在她因藥物作用而顯得呆滯木然、卻又因極致驚懼而微微抽搐的眼睫上。

“此弦……” 他終于開口，俯下身，單膝點(diǎn)地，蹲在了渺音的面前，視線與她低垂的頭顱持平。

他的聲音平靜溫和，沒有一絲責(zé)備，“堅韌異常，遠(yuǎn)超常制。

驟然斷開，斷口銳利如刃……事出必有因。”

他伸出骨節(jié)分明的右手，動作舒緩流暢，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優(yōu)雅和……掌控感。

渺音嚇得幾乎要尖叫出聲！

但她連呼吸都忘記了。

蕭昀的手，沒有去碰她染血的臉頰，也沒有去撫慰她顫抖的身軀，甚至沒有試圖扶她起來。

他的手，精準(zhǔn)無誤地越過她的手臂，輕輕拂開了那根斷裂后還搭在琴身另一端的、兀自微微震顫的弦絲。

這個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卻蘊(yùn)**不容置疑的力量，既是安撫，更像是宣告。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燼弦”上，話卻是對著席間所有人說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所謂‘曲有誤，周郎顧’。

弦斷……”他頓了頓，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準(zhǔn)的探針，悄無聲息地掃過渺音極力壓制也未能完全低下去的臉頰——那里，靠近耳垂上方，一縷染好的黑色，在剛才劇烈的動作和極致的恐慌下，硬生生被新生的發(fā)根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一點(diǎn)令人心驚肉跳的、非人般的、刺眼無比的霜銀色，正倔強(qiáng)地從那黑色盔甲下探出頭來！

蕭昀眼底幽光如深潭驟起波瀾，嘴角那抹溫潤無害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點(diǎn)，透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危險的幽邃。

他伸出的左手動作快如閃電，卻又不動聲色到了極致。

他并非去碰觸她，而是極其自然地、輕輕將自己月白錦袍寬大袖袍的一角，如同不經(jīng)意般覆蓋在了渺音那片暴露出來的、月光般刺眼的銀發(fā)上！

那柔軟的布料瞬間阻斷了任何可能的窺探，如同天降的帷幕，掩蓋了他發(fā)現(xiàn)的秘密。

“……弦斷亦非過錯，”蕭昀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溫和的磁性，如同寒冰初融的細(xì)流，卻莫名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安撫與警告，“許是弦知遇知己，情難自禁，欲引矚目？”

最后幾個字，他仿佛對著“燼弦”而說，目光也似乎停留在琴上。

然而渺音的心卻在那一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

完了！

她猛地抬起眼，撞進(jìn)蕭昀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

那雙深如古井的眼里，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呆滯驚恐的臉龐，和……被那寬大月白袖角掩蓋的、鬢角那縷正瘋狂滲出銀光的發(fā)絲！

暴露了！

就像剝下了最后一層遮羞布！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錐狠狠刺穿骨髓！

完了！

她的秘密！

她的血脈！

她那被精心掩埋了十年、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染銀癥”！

在這個男人面前，無所遁形！

蕭昀看著她眼中瞬間破碎崩塌的鎮(zhèn)定和那深不見底的絕望，仿佛印證了他心中的某個猜測。

他眼底深處那片冰封的火山，隱隱有巖漿涌動。

“夜色寒涼，”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琴案邊的渺音，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溫潤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來人，帶這位姑娘……”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依舊被他衣袖掩蓋著的渺音鬢角。

“……下去**。”

他強(qiáng)調(diào)了“**”二字。

兩名低眉順目的王府侍女立刻上前，動作輕柔但不容拒絕地將幾乎虛脫的渺音攙扶起來。

渺音渾身冰冷，如同凍僵的木偶，任由侍女?dāng)v著。

在轉(zhuǎn)身被帶離寒雪臺的瞬間，她忍不住再次回望了一眼蕭昀。

他依舊站在那里，月白身影在燭火闌珊中如同謫仙。

他那雙溫和眼眸的最深處，方才曇花一現(xiàn)的冰寒與審視早己被完美的溫潤笑意掩蓋，那里是一片無人能窺探的、沉寂的黑暗。

她知道。

琴弦的斷裂，這突如其來的暴露，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

她小心翼翼隱藏了十年的銀色秘密，她那試圖掙扎逃脫的命運(yùn)齒輪，都在這個雪夜，隨著這位靖王殿下的踏入，被“燼弦”這聲凄厲的斷響和那一縷暴露的銀發(fā)，徹底……啟動了。

風(fēng)雪不知何時又猛烈了起來，拍打著窗欞。

渺音的世界，在這喧囂的落雪閣、在這片刺骨的寒意里，轟然崩塌。

而在廢墟之上，一條由權(quán)謀、仇恨與未知秘密交織而成的、荊棘遍布的道路，正緩緩在她腳下展開，通向無法預(yù)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