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晴站在酒吧門口收傘時,金屬骨架碰撞的聲音讓她皺了皺眉。
她討厭一切失控的聲響,包括此刻高跟鞋踩在濕滑臺階上的微響,包括公文包里未發送的郵件提示音,包括剛才在寫字樓電梯里,實習生打翻咖啡時的驚呼。
領口的絲巾系得一絲不茍,是早上對著穿衣鏡反復調整過的角度,即使剛結束十小時的會議,襯衫袖口也沒多出一道褶皺。
她推開玻璃門,混著威士忌和檸檬的氣息撲面而來,和寫字樓里的冷香格格不入。
空氣里飄著鋼琴聲,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拆一封封浸了水的信。
選擇這里純屬偶然。
導航顯示附近只有這處亮著暖黃燈光的建筑,而她需要一個地方,讓太陽穴突突的跳動慢下來。
下午的董事會議上,張副總把季度報表拍在她面前,咖啡漬濺在“凈利潤”那欄,像塊丑陋的傷疤。
“蘇經理,你最近的狀態很成問題。”
他說這話時,領帶歪在一邊,露出的金表鏈晃得人眼暈。
她走到吧臺前,吧臺上的玻璃杯擦得锃亮,倒映出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
調酒師是個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胳膊上紋著朵褪色的玫瑰,看見她時愣了一下,大概是不習慣在這種地方見到穿定制西裝的女人。
“威士忌,加冰。”
蘇雨晴把傘靠在吧臺角落,金屬傘柄在木質臺面上磕出輕響。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涂著透明的護甲油,只有右手無名指上有道淺淺的月牙形疤痕——是十年前學琴時被琴蓋夾的,現在打字久了還會隱隱作痛。
調酒師的動作很利落,冰塊在玻璃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琥珀色的液體注進去時,冰塊慢慢浮起來,像塊正在融化的琥珀。
蘇雨晴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太陽穴的跳動似乎真的慢了半拍。
鋼琴聲突然變了調。
剛才還沉在水底的旋律,突然像被什么東西托了起來,右手的高音區蹦出幾個調皮的音符,像雨里突然竄出來的貓,輕快地踩過琴鍵。
蘇雨晴端著酒杯的手指頓了頓,這串突然明亮起來的調子,像有人在她緊繃的神經上輕輕撥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鋼琴那邊。
琴凳上坐著個年輕男人,背對著吧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肩膀很薄,頭發軟軟地搭在頸后。
他彈得很專注,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晃動,左手按**時,肩胛骨會凸起個小小的弧度,像只收攏翅膀的鳥。
酒吧里的客人不多,穿格子衫的男生在聊球賽,聲音大得蓋過了鋼琴聲;穿紅裙的女人對著鏡子補口紅,唇線筆劃過唇角時,帶起點刻薄的弧度。
只有那個鋼琴師,像被透明的玻璃罩罩著,和周圍的喧囂隔離開來。
蘇雨晴喝了口威士忌,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著點辛辣的暖意。
她想起父親書房里的那架老鋼琴,深棕色的漆皮掉了好幾塊,琴鍵發黃,踩下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
小時候她總被關在書房練琴,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很,父親坐在對面的藤椅上看報紙,報紙翻動的聲音比她的琴聲還響。
“彈錯了。”
她聽見自己輕聲說,聲音被淹沒在調酒師開酒瓶的“啵”聲里。
鋼琴師剛才的升fa彈成了還原fa,很細微的差錯,像白紙上落了個墨點。
但他沒有停頓,就那么自然地接了下去,把錯音揉進后面的旋律里,反而生出種奇異的頓挫感。
蘇雨晴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熟悉。
不是見過的熟悉,是某種感覺——像她每次改方案到凌晨,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想刪掉所有修飾詞,只留下最首白的句子。
手機在公文包里震動起來,屏幕亮著“**”的名字。
蘇雨晴把手機翻過來,讓屏幕貼著皮革,震動感透過包底傳來,像顆不安分的心跳。
她又喝了口酒,冰塊己經化了大半,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米白色的西褲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鋼琴聲突然停了。
蘇雨晴抬起頭,看見鋼琴師轉過身,視線越過空蕩的卡座,落在她這邊。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睫毛上沾著點什么,也許是燈光的影子。
西目相對的瞬間,蘇雨晴下意識地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雨簾。
等她再轉回頭時,鋼琴師己經重新低下頭,琴蓋合上了一半,露出里面泛黃的琴鍵。
他從琴凳上拿起個譜夾,站起身時,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阿哲遞給他一杯溫水,兩人低聲說了句什么,鋼琴師的嘴角似乎動了動,像個沒完成的微笑。
蘇雨晴看了眼手表,時針指向十一點半。
明天早上八點有個視頻會議,需要提前半小時到公司調試設備。
她把杯底剩下的酒喝完,掏出錢包結賬,信用卡在POS機上劃過的聲音很輕。
“再來一杯嗎?”
阿哲把找零遞給她,玫瑰紋身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不了。”
蘇雨晴拿起傘,金屬骨架撐開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鋼琴師正站在吧臺前喝水,側臉的輪廓很淡,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推開門,雨還在下,比剛才大了些。
蘇雨晴把傘舉得很高,傘骨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只能看見腳下的水洼里,自己的倒影被雨點打碎,又慢慢拼合。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突然停下腳步。
身后傳來鋼琴聲,比剛才更輕,更緩,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蘇雨晴沒有回頭,只是把傘柄握得更緊了些,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發出規律的“嗒、嗒”聲,和遠處的琴聲,奇妙地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