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天剛蒙蒙亮，青石鎮(zhèn)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里。

鎮(zhèn)外后山的亂石坡上，己有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像塊嵌在石頭堆里的土疙瘩。

是阿木。

他懷里揣著那本泛黃的《基礎(chǔ)鍛體訣》，布包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fā)亮。

晨露打濕了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順著衣擺滴落在腳邊青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他渾然不覺，借著霧中微光一遍遍盯著書頁——這書是藥鋪林伯給的，是他如今除了那把豁口柴刀外，最貴重的東西。

“先從扎馬開始吧。”

阿木喃喃自語，把書折好塞進(jìn)懷里。

他無父無母，自小住在鎮(zhèn)東頭那間漏風(fēng)的舊柴房里，靠著給鎮(zhèn)上人家砍柴、挑水換口飯吃。

三個月前偷偷去武館試練，被李教頭一句“根骨凡俗”打了回來，王二娃他們笑他“野狗也想學(xué)狼嚎”，這話像針?biāo)频脑谛睦铮瑓s沒扎滅那點(diǎn)微弱的火苗。

他學(xué)著武館學(xué)徒的樣子，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慢慢彎曲下沉。

才彎到一半，雙腿就抖得像篩糠，后腰繃得發(fā)緊，額頭瞬間滲出汗珠。

去年冬天山匪洗劫鎮(zhèn)西頭時，他躲在柴房里，聽著張屠戶兒子的哭喊，腿抖得比這更厲害——那是嚇的。

“現(xiàn)在這點(diǎn)酸，算什么。”

阿木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往下壓，首到大腿酸得像要斷了，才死死穩(wěn)住。

霧散時，太陽爬上山坳，把亂石坡照得亮堂。

阿木就這么扎著馬，從晨光熹微站到日頭升高，汗水浸透短褂，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他數(shù)著呼吸，一次，兩次……首到雙腿像灌了鉛，“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手心按在發(fā)燙的石頭上，竟不覺得燙了。

他掏出《基礎(chǔ)鍛體訣》，翻到“劈柴練力”那頁，撿起豁口柴刀。

刀柄的木刺早被磨平，握在手里有種熟悉的踏實感。

他走到最粗的青石前，試著按書上說的“力從腰發(fā)”，轉(zhuǎn)腰、送肩、揮刀。

“鐺！”

火星濺在手上，有點(diǎn)燙。

石頭只留一道白痕，刀刃震得虎口發(fā)麻，差點(diǎn)脫手。

“再來！”

一刀，又一刀。

日頭爬到頭頂時，亂石坡只剩單調(diào)的“鐺鐺”聲。

阿木的動作從僵硬到漸漸順溜，不再用蠻力死砍，而是借腰腹的勁，讓柴刀帶著巧勁劈向同一處。

一開始砍五十下就得停，中午時竟能砍到兩百下，胳膊雖酸，卻多了股脹脹的熱感。

日頭偏西，他看著石頭上密密麻麻的白痕，忽然笑了。

扛起比平時多一半的柴捆往回走，中途只在半山腰歇了一次——換作以前，這捆柴能壓垮他。

路過藥鋪時，門虛掩著，林伯的咳嗽聲比昨天重。

阿木把柴捆靠在墻角，推門進(jìn)去。

昏黃油燈下，林伯正扶著桌子想站起來，腿上的夾板讓他動作蹣跚，額上滲著疼出來的汗。

“林伯，我扶你。”

阿木趕緊上前。

“想去趟茅房，喊了你幾聲沒應(yīng)，就想自己試試。”

林伯喘著氣。

阿木小心扶他挪到茅房門口，在外面等著，回來時見桌角藥罐空了，主動拿起罐子：“我再煎副藥吧。”

“麻煩你了。”

林伯看著他生火、抓藥，眼神暖得像油燈，“這陣子多虧你，不然我這老骨頭……林伯別說這話。”

阿木把藥汁倒進(jìn)碗里，吹涼了遞過去，“我住柴房那陣，您不也常給我送吃的？”

林伯喝著藥，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片揮刀震出的紅痕，比昨天深了點(diǎn)。

“照著書練的？”

“嗯，”阿木撓頭，“好像……有點(diǎn)用。

剛才扛柴，沒那么累了。”

林伯點(diǎn)點(diǎn)頭，從抽屜拿出個小布包：“這是活血化瘀的藥膏，晚上抹上，能舒服點(diǎn)。”

阿木捏著布包，心里發(fā)暖。

他知道林伯手頭緊，兒子去縣城抓藥還沒回，藥鋪生意冷清。

“我不用……拿著。”

林伯打斷他，“你幫我干活，總不能讓你白疼。

再說，你把身子練結(jié)實了，才能多幫我劈柴不是？”

阿木把藥膏塞進(jìn)懷里，深深鞠了一躬：“謝林伯。”

走出藥鋪，月亮己掛上樹梢。

柴房的門沒鎖，他推開門，里面堆著半垛柴，墻角有個破木桌，上面擺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摸出藥膏，倒了點(diǎn)在手心搓熱，往胳膊上抹，清涼感順著皮膚滲進(jìn)去，酸痛竟輕了些。

接下來的日子，阿木成了青石鎮(zhèn)最規(guī)律的人。

天不亮去后山，扎馬、劈石、浸冷水（他把柴房的破桶裝滿井水，練完就把胳膊泡進(jìn)去，凍得齜牙咧嘴也咬牙忍著），中午啃個干窩頭，下午接著練，傍晚扛柴回來，先去藥鋪幫林伯。

武館學(xué)徒路過亂石坡，見他對著石頭砍得滿頭大汗，總要哄笑：“阿木，你這刀再砍下去，石頭沒碎，刀柄先斷咯！”

阿木不搭理，只是把刀握得更緊。

他發(fā)現(xiàn)，腳踝綁上石頭扎馬，半個月后竟能穩(wěn)穩(wěn)走路；冷水浸了一個月胳膊，握刀時虎口的震感輕了大半；劈刀能到五百下時，給王二娃家挑水，那桶水晃都不晃了。

這天傍晚，他剛煎好藥，藥鋪門“砰”地被撞開。

闖進(jìn)來的是潑皮劉三，身后跟著兩個漢子，一進(jìn)門就拍桌子：“林老頭，藥錢拖了半個月，到底給不給？”

林伯坐在輪椅上，臉色發(fā)白：“再寬限幾日，我兒子……誰管你兒子！”

劉三伸手就去掀藥柜，“再不交，我搬你藥**了！”

“住手！”

阿木猛地站到林伯身前。

他沒練過拳腳，手心冒汗，卻死死盯著劉三，像盯著亂石坡那塊最難劈的青石。

劉三愣了愣，隨即笑了：“喲，野狗想護(hù)主了？”

他伸手推阿木的肩，“滾開！”

手推在肩上，阿木竟沒晃。

他自己也愣了——從前王二娃撞一下都能讓他趔趄，現(xiàn)在劉三用了三分力，他的腳像釘在地上，是扎馬練出的根基。

劉三見推不動，臉一沉，攥拳砸向阿木胸口。

阿木沒躲，來不及躲。

胸口一悶，卻沒像預(yù)想中被打飛，反而下意識抬手一格。

“啪！”

胳膊撞上拳頭，劉三“哎喲”一聲，被震得后退半步，捂著拳頭罵：“你小子……”阿木也懵了。

低頭看胳膊，那上面還有劈刀的紅痕，此刻卻像裹了層硬殼——是冷水浸、石頭磨出的筋骨。

“滾。”

他的聲音有點(diǎn)啞，卻透著股以前沒有的硬氣。

劉三看看他，又看看林伯，撂下句“你等著”，灰溜溜走了。

藥鋪靜了片刻，林伯看著阿木，忽然笑了：“你這笨法子，還真練出點(diǎn)東西了。”

阿木摸著發(fā)燙的胳膊，也笑了。

刀還是那把刀，可握刀的手，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走出藥鋪，月亮很亮，照得柴房的破窗紙發(fā)白。

阿木摸出《基礎(chǔ)鍛體訣》，借著月光翻了兩頁，書頁被風(fēng)吹得嘩啦響。

他還是沒天賦，沒爹娘，沒像樣的家，連把好刀都沒有。

但他能扎穩(wěn)馬步，能扛動更重的柴，能擋在林伯身前，能說一句“滾”。

阿木握緊刀柄，抬頭看了看月亮。

柴房的門沒鎖，可他覺得，這漏風(fēng)的屋子，比任何時候都像個家。

明天得更早去后山，得多砍點(diǎn)柴，多練會兒功。

王二娃家的水缸空了，張屠戶說要劈半垛柴，這些都能換銅板——攢夠劉三那一兩銀子，還得快點(diǎn)。

他低頭往柴房走，腳步踩在石子路上，發(fā)出“沙沙”的響，穩(wěn)得像后山那塊被他砍了無數(shù)刀的青石。

走一步，再走一步。

他一首都是這么走過來的，以后也會這么走下去。

亂石坡上的青石，又添了幾道新的刀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