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冰冷、無奈，卻又幾乎是唯一生路的念頭，在蘇晚晴劇烈疼痛的腦海中迅速凝聚成形。

“爸！”

她再次開口，聲音虛弱得如同游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強行壓下了病房里瀕臨爆發(fā)的絕望，“不能去！

不能告！”

蘇建國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女兒，眼神里充滿了痛苦、不解和一種被現(xiàn)實碾碎的無力：“晴晴！

他都把你害成這樣了！

難道……爸，媽，你們聽我說！”

蘇晚晴強忍著眩暈和喉嚨的灼痛，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靜，聲音清晰而冰冷，像一把解剖現(xiàn)實的刀，“王彪為什么敢這么無法無天？

就因為**是革委會副主任！

是現(xiàn)在能決定很多人命運的‘王法’！

我們?nèi)フ宜碚摚?br>
去告他？

結(jié)果是什么？”

她看著父母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冰錐刺入心扉：“王副主任會大義滅親處理自己的兒子嗎？

不會！

他只會覺得我們蘇家不識抬舉，是在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

是在打他的臉！

他會有一萬種方法報復(fù)我們！

爸，您在廠里干了半輩子，技術(shù)再好，革委會一句話，說您‘思想落后’、‘有歷史問題’，您的工作還能保住嗎？

媽，您呢？

紡織廠女工的位置，多少人盯著？

至于哥哥……” 提到蘇承澤，李淑芬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癱軟下去，蘇建國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哥在部隊，那是槍林彈雨里拼出來的前程！

王家只要輕飄飄地往哥的檔案里寫一句‘家庭關(guān)系復(fù)雜，有親屬與革委會干部發(fā)生嚴(yán)重沖突’，哥的前途就全毀了！

提干？

做夢！

說不定還會被扣上什么**，復(fù)員都是輕的，發(fā)配去最苦最危險的地方都有可能！

爸！

媽！

你們想想！

想想哥哥！”

最后一句，蘇晚晴幾乎是喊出來的。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沉重得讓人窒息。

李淑芬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充滿了絕望。

蘇建國靠著墻，高大的身軀佝僂著，臉上的憤怒被巨大的恐懼和無力徹底取代，只剩下灰敗的死氣。

女兒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鐵錘，將他最后一點拼命的勇氣砸得粉碎。

殘酷的現(xiàn)實**裸地擺在面前，容不得半點僥幸。

“那……那怎么辦？

晴晴……我的孩子……難道就……就這么算了？

讓他白白欺負(fù)你？

以后他要是還來……” 李淑芬的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茫然。

“不能算，但我們不能硬碰硬。”

蘇晚晴的目光掃過父母絕望灰敗的臉，最終定格在病房那扇小小的、蒙著厚厚灰塵的窗戶上。

窗外是1970年京市初冬灰蒙蒙、壓抑的天空。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壓下去，一字一頓，清晰而決絕地吐出那個在絕境中唯一的選擇：“我嫁人。”

“什么？！”

蘇建國和李淑芬同時失聲，震驚地看著女兒，仿佛不認(rèn)識她一般。

“嫁人。

嫁給江凜。”

蘇晚晴重復(fù)道，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現(xiàn)，帶著一絲屬于原主的、遙遠而模糊的印象。

**，是蘇家早年的鄰居。

江父江振華和蘇建國是過命的戰(zhàn)友，一起打過仗，交情極深。

兩家在孩子還小的時候，曾半開玩笑地定過“娃娃親”。

后來，大約在六年前，因江母林婉卿的出身問題（其父曾是滬上知名富商），為避禍，也為了表明立場，江振華主動請纓，帶著全家遠赴最艱苦的**軍區(qū)**。

據(jù)說江振華在那邊職位不低。

江凜是他們的獨子，年紀(jì)輕輕也在部隊頗有建樹。

這些年兩家偶有通信，但天各一方，那口頭婚約，早己被歲月的風(fēng)沙和時代的洪流沖淡，幾乎無人再提。

“江凜？

**那個**的兒子？”

蘇建國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揪心的疼，“晴晴，你……你連他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那地方太遠太苦了！

聽說**灘上風(fēng)沙能埋人！

你……爸，媽，” 蘇晚晴打斷父親，那雙剛剛還盈滿淚水的眼睛，此刻異常明亮，像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現(xiàn)在只有這條路能走得通！

軍婚！

破壞軍婚是什么罪？

他王彪再橫，**再是革委會副主任，敢明著動軍屬嗎？

江伯伯在軍區(qū)，位置擺在那里，王家想動我們，也得先掂量掂量**的分量！

只要我成了軍屬，離開京市，去了部隊駐地，王家就鞭長莫及！

你們和哥哥，才能真正安全！”

她看著父母眼中翻涌的震驚、痛苦、不舍和巨大的掙扎，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堅定：“我知道這很突然，很……荒唐。

我知道那地方苦，遠得像是天邊。

但是爸，媽，這是目前唯一能護住我們?nèi)摇⒆屚跫覐氐姿佬牡穆贰?br>
為了哥哥的前程，為了你們能平平安安，也為了……我以后能活著、好好活著，我們只能這樣選。

委屈……總比沒命強，總比全家都被拖下水強！”

李淑芬再也忍不住，撲到女兒身上，嚎啕大哭：“我的晴晴啊……媽舍不得你啊……那苦寒之地……你從小沒吃過苦啊……”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對女兒遠嫁未知苦難的無盡心疼。

蘇建國沉默著。

這個在車間里能扛起鋼鐵的漢子，此刻背脊深深地佝僂下去，仿佛被無形的重?fù)?dān)壓垮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眼角有渾濁的淚滲出，再睜開時，那雙曾充滿怒火的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痛和一種被命運徹底打敗的灰敗。

女兒的分析，像冰冷的鐵鏈，將他牢牢鎖在了殘酷的現(xiàn)實上。

他無力反抗，甚至找不到一絲反駁的縫隙。

許久，許久。

病房里只剩下李淑芬壓抑不住的悲泣。

蘇建國終于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里擠出破碎嘶啞的聲音：“……好。

爸……這就去……發(fā)電報。”

電報，是這個時代連接遙遠距離最迅捷、也最冰冷的方式。

寥寥數(shù)語，注定承載著一個家庭迫在眉睫的絕望和一個少女未知的命運。

蘇晚晴看著父親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病房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而蒼涼。

她感受到母親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病號服，屬于原主殘留的恐懼、委屈、對父母的不舍，以及對那片遙遠**風(fēng)沙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這個異世的靈魂淹沒。

窗外，1970年京市初冬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壓抑，沒有一絲光亮。

一場以“自救”為名的倉促遠嫁，一場始于絕境、冰冷契約般的婚姻，即將拉開它沉重的帷幕。

而她，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將帶著原主年輕的身體和沉重的記憶，踏上一條通往西北邊陲、充滿風(fēng)沙與未知的漫漫長路。

那個叫江凜的男人，那個素未謀面、即將成為她法律上丈夫的**，會是什么樣子？

等待她的，又將是一個怎樣的未來？

后腦的傷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時刻提醒著她現(xiàn)實的冰冷與殘酷。

她攥緊了身下粗糙的床單，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活下去！

帶著這個家一起，好好地活下去——這是此刻支撐她靈魂的唯一信念，堅硬而冰冷。

至于婚姻、感情……她的心中沒有半分漣漪，只有一片荒蕪的、用以抵御風(fēng)暴的冰原。

病房里，母親肝腸寸斷的哭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肅殺寒意的北風(fēng)，交織成1970年這個冬天，最刺骨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