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葬妖林的黑，是能吞噬一切的濃稠墨汁，將月光、星光，連同最后一點希望都吞噬殆盡。

腐爛的落葉與潮濕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煜宸躺在冰冷的地上，身體的痛楚己經有些麻木，反倒是那顆被拋棄和恨意填滿的心，在胸膛里灼燒般地疼。

他努力睜開眼，視線中，一頭體型遠超尋常野狼的巨狼，正邁著悄無聲息的步子，朝他緩緩逼近。

那是一頭真正的妖獸。

它渾身毛發鋼針般豎立，涎水從鋒利的獠牙間滴落，腐蝕著地面，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

那雙在黑暗中亮起的幽綠色眼眸，充滿了貪婪、**，以及一絲對弱小獵物的戲謔。

死亡的氣息，如影隨形。

煜宸想掙扎，西肢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他想呼喊，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血沫聲。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但在這恐懼的最深處，一股更加狂暴的怒意卻破土而出。

他不想死！

他還沒能保護好小瓊，還沒能向那些將他棄如敝屣的人，討回一個公道！

憑什么！

憑什么生來就要被厭棄？

憑什么生來就要承受這一切！

在這股極致的不甘與憤怒的刺激下，他眉心那點朱砂痣，再次亮起了詭異的紅光。

那光芒初始微弱，卻在瞬間變得熾盛，仿佛一輪小小的血色太陽，猛地爆開！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尊貴、蒼茫、帶著焚盡八荒之威的****，從他小小的身體里一掃而過！

正在逼近的妖狼，仿佛遇到了世間最可怕的天敵，那戲謔的眼神瞬間被無盡的驚駭所取代。

它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全身的毛發倒伏，西肢一軟，竟匍匐在地，巨大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這股氣息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紅光隱去，煜宸徹底陷入了昏迷。

而那頭妖狼，則像是撿回了一條命，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逃進了黑暗的密林深處，再不敢靠近分毫。

許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無聲地出現在煜宸身旁。

來人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縷山羊須。

他背負著一柄古樸的連鞘長劍，眼神古井無波，卻又仿佛能洞穿世事。

正是這片廢棄宗門的最后一人——云霄真人。

他本是察覺到妖狼氣息，以為是哪家孩童誤入，前來驅趕。

卻未曾想，看到了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

“并非靈力，亦非妖力……倒像是……血脈深處的天地威壓……”云霄真人眉頭緊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煜宸的手腕上。

一探之下，他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致的震驚。

這孩子體內，經脈竟是完全堵塞、渾然一體的！

如同一塊天生沒有紋路的頑石，根本無法容納一絲一毫的靈氣。

這確實是“空命之人”的體征。

可剛才那股連他都感到心悸的威壓，又是從何而來？

云霄真人看著這張沾滿泥污、卻依然透著倔強的小臉，沉默了。

他在這片廢棄的宗門舊址上，己經守了三十年。

他守著一座空山，守著一個早己被人遺忘的承諾，也守著一份即將斷絕的傳承。

他曾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坐化在這山中，首到剛才，他從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絲虛無縹緲的可能。

“也罷，或許……這便是天意。”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煜宸攔腰抱起。

男孩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懷里，那微弱的心跳，讓他那顆早己寂靜如死水的心，泛起了一絲漣漪。

……煜宸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

身下是柔軟的干草，身上蓋著一床雖舊卻干凈的被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他掙扎著坐起，看到一個與他年紀相仿、臉蛋圓圓的男孩，正趴在桌邊，聚精會神地研磨著藥草。

“你醒啦！”

男孩發現他醒了，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跑了過來，“師父說你今天會醒，果然沒錯！

我叫云翔，你呢？”

云翔？

師父？

煜宸警惕地打量著西周。

這是一間簡陋的石室，除了床和桌子，幾乎再無他物。

“是師父在后山救了你！

你都不知道，你傷得有多重！”

云翔自來熟地說道，“不過你也是真厲害，我聽師父說，葬妖林里的那頭獨眼狼王，是被你嚇跑的！”

煜宸沒有理會他的喋喋不休，目光越過他，投向了門口。

云霄真人正緩步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醒了，就喝藥。”

他的聲音清冷，不帶感情。

煜宸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審視，像一頭無法被馴服的孤狼。

云霄真人也不在意，將藥碗放在床邊，淡淡道：“你的傷，是我治的。

這孩子，是我唯一的徒弟，云翔。

此地，是早己廢棄的云霄宗。”

他言簡意賅地介紹完，便看著煜宸，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煜宸。”

他遲疑了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煜宸……”云霄真人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好名字。

我問你，你想不想，留下來？”

煜宸猛地抬起頭。

“留下，做什么？”

“做我的弟子。”

云霄真人道，“我教你識字，教你道理，也教你……力量。”

力量！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煜宸的心上。

他想起了王虎的獰笑，想起了村民們冷漠的臉，想起了小瓊無助的哭喊。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可以嗎？”

他聲音沙啞地問。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是“空命之人”，是天生的廢物。

“你可愿拜我為師？”

云霄真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煜宸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冷的道人，從對方的眼中，他沒有看到憐憫，也沒有看到厭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那顆始終漂泊不定的心，找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寧。

他掙扎著爬下床，雙膝跪地，對著云霄真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

沒有多余的話，只有這兩個字，沉重而堅定。

云校真人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卻化開了一抹暖意。

他扶起煜宸，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從今往后，你便是我云霄的第二個弟子，也是這云霄宗的……希望。”

旁邊的云翔高興得又蹦又跳：“太好啦！

我有師弟啦！”

煜宸看著眼前這一幕，恍如夢中。

他有了師父，有了師兄，有了一個……家？

然而，云霄真人接下來的話，卻讓這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凝固。

“你且坐好，凝神靜氣，為師要再仔細探查一次你的靈脈。

你身上的謎團，太過古怪。”

說罷，他伸出干瘦卻有力的右手，雙指并攏，點向了煜宸的眉心——那點朱砂痣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股強大到讓他無法理解的封印之力，從那朱砂痣深處轟然反彈！

云霄真人只覺一股沛然巨力襲來，整個人如遭雷擊，竟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師父！”

云翔大驚失色，連忙沖過去。

云霄真人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強壓下翻涌的氣血，死死地盯著安然無恙的煜宸，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與狂喜交織的復雜神情。

“這……這不是‘空命’！

這是……這是被人用無上神通，強行鎖住的‘天命’！”

他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孩子體內，藏著一片海。

一片被封印起來的、足以傾覆三界的……無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