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綺羅院的“媽媽”果然來了。
是個穿著石榴紅撒花襖裙的中年女人,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能夾死蚊子,眼神卻像秤砣,在柳如煙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果然是個好胚子。”
媽媽伸手,用涂著蔻丹的指甲刮了刮柳如煙的下巴,語氣油膩,“眉眼帶鉤子,皮膚賽雪,這身段……嘖嘖,比樓里那幾個紅牌還出挑。”
柳如煙渾身僵硬,強忍著沒躲開。
她知道此刻反抗只會招來更重的折磨,只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厭惡。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反倒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模樣。
媽媽更滿意了,拍了拍她的臉:“放心,劉媽媽我不會虧待你。
今晚就讓你見王老爺,他最喜你這種帶點野勁的美人,伺候好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王老爺?
就是那個逼得阿翠被燙的老東西?
柳如煙指尖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將那點怒意死死按下去。
她抬起頭,故意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茫然又膽怯,像只剛被捕獲的小獸:“媽媽……我……我不會伺候人……我只會……”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墻角那截被她藏起來的木炭上。
“我只會畫畫。”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嗤笑:“畫畫?
在這里,男人看的是臉,是身段,誰要看你畫的破畫?”
“可我畫得像。”
柳如煙聲音不大,卻帶著點篤定,“能把人心里想的、沒說的,都畫出來。
媽媽不想知道客人們真正喜歡什么嗎?
不想知道哪些姑娘藏著心思嗎?”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刺中了媽**心思。
她在這風月場里混了幾十年,最清楚人心難測,若真有人能看透人心,那可是筆好生意。
她上下打量著柳如煙,見她雖然害怕,眼神卻不閃躲,倒不像說謊的樣子。
“哦?
那你畫來給我看看。”
媽媽抱臂站定,“就畫我,要是畫得不好……”她沒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脅,像冰碴子一樣扎人。
柳如煙心中一緊,正想找些東西畫,卻瞥見媽媽鬢邊那朵快要蔫掉的珠花——那是早上從另一個姑娘頭上搶來的,此刻歪歪扭扭地別著,像只垂死的蝴蝶。
她忽然改了主意,垂下眼:“媽媽,這里……沒有合適的地方畫。”
媽媽以為她在找借口,頓時火了:“裝什么清高!
既然不肯伺候客人,又畫不出東西,就去柴房反省反省!
啥時候想通了,啥時候再出來!”
話音剛落,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就闖了進來,架起柳如煙往外拖“放開我!”
柳如煙掙扎著,紗衣被扯得更松,露出的肩頭撞上門框,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她回頭看了一眼阿翠,女孩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柴房比她想象的更糟。
低矮的屋頂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彌漫著柴火的煙味和霉味,角落里堆著沒劈完的木柴,蛛網結得像簾子。
夜晚的樓里有女人的喘息聲和男人的調笑聲,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唯一的光亮,來自屋頂一塊破洞,月光正從那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婆子把她扔進來,鎖上門時惡狠狠地說:“好好待著吧!
等餓上兩天,看你還硬氣不硬氣!”
腳步聲遠去,柴房里只剩下柳如煙粗重的呼吸聲。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抵著潮濕的土墻,才感覺到肩膀**辣地疼。
屈辱、憤怒、恐懼……種種情緒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真的要被困死在這里嗎?
就在這時,那塊漏下月光的破洞忽然動了動。
不是風,倒像是……有人踩在房梁上?
柳如煙猛地抬頭,借著月光往上看。
屋頂的橫梁粗得像樹干,黑漆漆的看不太清,只隱約瞥見一道玄色衣角,快得像錯覺。
是錯覺嗎?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
除了自己的心跳,只有院外隱約傳來的絲竹聲,再無其他。
或許是太緊張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收回目光,落在那面斑駁的土墻上。
月光移了移,剛好照在墻的正中央,像給她鋪了一張天然的畫布。
柳如煙的指尖又開始發*了。
她摸索著爬起來,在柴堆里翻找。
剛才藏的那截木炭早被搜走了,她只能撿了根燒得半透的柴火棍,用石頭敲掉炭灰,露出里面漆黑的芯子。
握著“筆”的瞬間,心里的慌亂奇異地平息了。
她站在月光里,抬手,落筆。
沒有畫柴房的破敗,沒有畫自己的狼狽,她畫的是阿翠。
畫阿翠那雙總是**淚的眼睛,畫她繡活時專注的側臉,畫她被燙到時下意識蜷縮的手指……最后,她在阿翠腳邊,畫了一雙鞋。
還是那雙繡著殘梅的舊鞋,只是這一次,鞋尖不再內撇,而是穩穩地站著,像株被暴雨打過卻不肯彎腰的野草。
畫完阿翠,她又在旁邊畫了個模糊的身影。
是那個被媽媽用釵子燙的少女,看不清臉,只能看到她舉著手臂,不是哭泣,而是對著月亮,仿佛在無聲地吶喊。
月光慢慢移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映在墻上,和畫里的人影重疊在一起。
房梁上,顧云舟確實在。
他本是來找綺羅院媽媽打聽點事,路過柴房時,聽見里面有動靜。
鬼使神差地,他躍上了房梁,想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在綺羅院后院鬧事。
然后,他就看見了她。
那個白天在綺羅院房間里,眼神像冰又像火的女子,此刻正站在月光里,用一根柴火棍在墻上畫畫。
她的姿態很專注,微微蹙著眉,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月光灑在她半邊臉上,冷白的皮膚像蒙了層霜,可那雙眼睛里,卻亮得驚人,像盛著星光。
他見過太多女子的模樣。
笑的,哭的,諂媚的,怨毒的……卻從未見過這樣的。
在這樣骯臟破敗的柴房里,在明明身處絕境時,她不想著求饒,不想著哭泣,竟然在畫畫。
畫的還是那些和她一樣,被命運踩在腳下的女子。
顧云舟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房梁,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他想起自己后院那個總對著墻畫畫的身影。
那女子畫里,總有個模糊的少年身影,帶著化不開的悲傷。
而眼前這個女子的畫里,沒有悲傷,只有一股……不甘被碾碎的勁。
像寒冬里鉆出土的草芽,看著柔弱,卻帶著能頂開石頭的力氣。
有趣。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悄然斂了氣息,繼續往下看。
柳如煙不知道自己畫了多久,首到手腕發酸,才停下筆。
墻上己經布滿了畫,有綺羅院的木門,有媽媽涂著蔻丹的指甲,有那些女子麻木或含淚的眼睛……滿滿一墻,像部無聲的書。
她放下柴火棍,看著這些畫,忽然覺得沒那么害怕了。
這些畫就是她的底氣!
哪怕明天要面對王老爺,哪怕以后要被困在這里,她至少證明過——她來過,她反抗過,她沒有像塵埃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房梁上的顧云舟看了看天色,月光己經移到了墻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墻上的畫,又看了一眼那個靠在墻邊,眼神平靜的女子,轉身,像片葉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躍下房梁,消失在夜色里。
柴房里,柳如煙打了個哈欠,蜷縮在柴草堆里。
雖然累,卻睡得異常安穩。
她不知道,一場改變她命運的交易,正在悄然醞釀。
小說簡介
幻想言情《如煙之逆世紅妝不做籠中雀!》,男女主角分別是柳如煙阿翠,作者“薛娘”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柳如煙是被燙醒的。不是畫室里電烙鐵燙金箔的溫吞熱意,是那種淬了火的、帶著皮肉焦糊味的灼痛,尖銳得像冰錐扎進太陽穴。她猛地睜開眼,入目不是熟悉的石膏像和堆滿顏料的畫架,而是發霉的木梁,掛著半塊褪色的紅綢,像塊干涸的血痂。鼻尖縈繞著一股廉價脂粉混著霉味的氣息,嗆得她忍不住咳嗽。“咳……”喉嚨干澀得像砂紙磨過,這聲咳嗽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卻驚動了旁邊的人。“醒了?”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